第二日,他向雲未杳道了聲“出去走走”後,便帶著孟飛離開石室下山了。雲未杳看在眼裡,心知他是因著自己的事要去見弄月竹。雖放心不下,無奈湛若水本是為她操心,便是已有打算,卻也要承這份情。
雲未杳忖道:近日便要下針,留與他的時日不多,他又念著弄月竹救命之恩,倒也須得道道別。弄月竹又傾慕於他,也不至下手相害罷。她是這般想著,便也由他雲了。未料這一放任,竟差點要了湛若水的命。
驕陽當空,湛若水在李宅前報了名姓後便與孟飛等在大門口。一時半會無人出來,湛若水看孟飛額上、手上、背上皆是汗水,衣衫也浸溼了大半,便欲尋了個陰涼處等著。正四下看著,門開了,一個使女迎了出來,指了指湛若水,用官話道:“你,跟我來!”孟飛便欲跟去,卻被那使女攔下。
孟飛怒道:“為何不讓我去?”湛若水也問了那使女,她卻頭也不回,宛若未聞,只管向前走。他只好向孟飛道:“你在此地尋個陰涼處等我!”
孟飛猶自放心不下,湛若水笑道:“不必擔心!此處並非龍潭虎穴,我很快便回!”
李宅年代久遠,空氣裡有潮腐之氣。雖然翻新過,終是藏不住簷下廊角風吹雨打的痕跡。宅子極靜,卻與閬山的清寂不同,竟是死一般的寂靜。踩著青石板,大白天的也能聽到清晰的腳步聲。頂頭烈日似與這宅子隔著層什麼似的,總也驅不盡宅內腐敗之氣。越往裡走,潮氣越重,越發陰森。
湛若水目不斜視地跟在那使女後面,面上若無其事,心中暗暗提防,又將地形記在心頭,忖道:封五說得果然不錯。
七彎八拐地不知走了多久,使女將她帶到一處亭臺前,四周夏木蔭蔭,竟無蟬鳴聒噪,甚是奇怪。那亭臺也是新修葺過的,白玉為階,掛著簇新的天水碧輕細紗縵,如煙似霧,在黯淡的老宅中既亮眼,也有幾分詭異。
使女恭恭敬敬道:“少主,湛相公到了!”
話音剛落,便聽得弄月竹道:“啊喲,我的貴客到啦!”言語依然媚到骨子裡,似乎二人之間並無那日的不快。
湛若水暗道:我只道她會記恨在心,今日便會給我個下馬威,豈料一路行來竟全無刁難。雖則平順,卻是難窺弄氏高手全容。
“弄姑娘。”湛若水見紗縵中人影綽約,知是弄月竹。
環佩叮噹,紗縵微動,一隻精緻的玉足出現在眼前,指甲上塗著紅紅的鳳仙花汁,鮮豔欲滴,正是弄月竹。
“請!”弄月竹白衣一襲,飄然而出,高高立於玉階之上,似一幅工筆芍藥,精緻且豔冶。饒是見慣美人,湛若水也不覺驚歎:弄月竹果然不負傾城之美!
“哧!”高踞玉臺之上的弄月竹抿唇輕笑,含羞帶怯,嬌不自勝,不復詭豔妖冶,直似誤墜凡塵的仙子。
湛若水隨弄月竹進得亭來,見亭內陳設簡而精緻。隔著天水碧紗縵,幽幽冷冷,清涼無比。原是角落裡擱著冰,是以暑氣盡收。案上焚一柱清香,倒是神仙也難比的逍遙愜意。案旁放了只風爐,正燒著水,也不燥熱。
弄月竹慢慢道:“臨時落腳的地兒,寒磣了,相公不要見笑才是。”湛若水含笑點頭,又聽她嬌滴滴道:“不知相公親臨寒舍有何指教?”
弄月竹故意裝糊塗,態度也與閬山那日迥異,湛若水只好笑道:“我為弄氏前途而來。”
弄月竹冷笑:“究竟是為弄氏而來,還是為雲未杳而來,相公心底最清楚不過,你我皆是明白之人,何苦心口不一?今日你來,我便當是與老友相聚,尚有清茶一盞,若是做說客而來,便請恕我翻臉不認人!”
湛若水苦笑道:“姑娘果真未曾想過弄氏前途?”
弄月竹笑容一斂道:“你此話何意?”
湛若水嘆道:“弄氏真牽機雖已被破,然則江湖卻無人知曉此事,弄氏至今安然無恙,姑娘可想過因由?”
弄月竹冷笑道:“自然是我滿族緊守此事的緣故!”
湛若水笑了笑道:“這也須得秋主不向江湖洩漏。姑娘再可想想,真牽機是弄氏鎮門之寶,多少江湖中人慾破解此毒,皆因破解之後,弄氏的仇家可以復仇,而破解之人可以揚名立萬。如今真牽機已被破,解藥配方可曾流出江湖?雲姑娘她……”
湛若水正自說著,弄月竹臉色倏地變了,怒喝道:“莫非你還要我承她的情不成?真牽機既已被破,便是解藥不曾流落江湖,卻也是懸於弄氏頭頸的一把利刃,隨時會要弄氏的命,我族會輕易放過她?何況還有斷甲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