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天災,涼州赤地千里,顆粒無收,州府救災不利,百姓析骸而炊,易子而食。作為一個皇帝,商承弼最討厭御史,他們不是說他私德不檢,就是說他用人失察。可是,他雖然暴虐卻不昏庸,他也知道,某種意義上,他們說得都對。他的目光居高臨下地掃過頓首而叩的御史唐維,只說了一個字,“查。”唐維知道商承弼最近的心情很不好,如今冒死上奏,是打算舍了性命在史書上留一筆的——他是涼州人,他的鄉親父老,都要餓死了。商承弼一個查字吐了口,朝臣全都低了頭。涼州,在成墉關南面,往北過一座百望山,便是商衾寒轄下的慶州。如此重要的地方,知州自然是商承弼信得過的人。馮玉合,家世貧窶,躬耕好學,因剿流匪有功累次擢升,處理地方事務,精細審慎至於苛刻,考憑卓異,可稱文武兼備。商承弼初登帝位時,他尚在於同勳麾下,當時逃入蜀州的,名為流匪,實為康王舊部。馮玉合苦出身,一把鐵鎬砍廢了逃竄進天社山的康王幼子商承涴;他的發跡與於家有關,世人也認為他是於家一黨,卻不想,此人在知平遠縣時,將於家這一門顯赫外戚得罪到了頭。於皇后母親何氏庶妹嫁與嘉州陳氏,陳氏侄孫與平遠縣一戶田姓人家爭產,馮玉合秉公辦理,判陳氏歸還強佔田氏祖田,被於皇后母親何氏稱為負義小人,卻是實實在在的幹吏。只有一點,偏狹鄙暗,貪吝過甚。商衾寒知其才能秉性,安置他在涼州,不可謂不知人善任了。涼州雖然遠在西北,氣候乾旱,卻倚祁鳴山冰雪融水滋養,水草豐美,極為富庶。商承弼,從來沒有委屈過自己人,他要用你,自然不會虧待你。卻不想,這位他倚重的能吏給他惹了大麻煩。麻煩還在繼續。禮部侍郎程凱奏稱,杏榜會元孔夢姓名冒犯至聖亞聖名諱,太過輕狂,大概之上,程凱慷慨激昂,“區區一個試子,竟敢名稱孔孟,今日不知尊奉聖人,他日臨朝為官,豈非要犯天子之威?”說到激動處,手舞足蹈,定要將其黜落。此言一出,清流紛紛響應,更有人將孔夢說成是不知尊師重道的小人,稱他不敬聖人,為天下讀書人所不齒。商承弼看著下面人的嘴臉,不動聲色,心中卻是極為透亮,一個個揮舞著拳頭言之鑿鑿要打下去的,豈是一個小小的會元,而是因為,這個人,是臨淵王府門前的金花狀元罷了。他很清楚,他若是讓了這一步,被這群腐儒蹚過了他的底限,他們下一步,要黜落的,就不是一個試子了。商承弼看著群情激憤,冷笑一聲。他在等,等前面還有什麼。麻煩自然是一重接著一重。工部奏請,汛期將臨,需要加固堤壩。戶部立刻說,為了不誤春耕,剛發了種子,又是全力賑災,真真的國庫空虛。戶部一叫了窮,朝野沸騰。吏禮兵刑工,再加戶部自己,都紛紛張口向商承弼要銀子。禮部說,殿試即將開始,科舉是國之重典,為朝廷選拔棟樑之才,不可輕忽;兵部說,為國選才固然重要,但赫連傒陳兵西北,虎視眈眈,今年的軍費糧餉已經遲了兩個月了,將士們吃不上飯,戰馬們吃不上草,如何上陣打仗;刑部也不甘示弱,說春夏之際,恐生疫病,要發放囚衣、囚糧及藥物……商承弼看著階下口沫橫飛的大臣,只說了一句話,“張口閉口,都是跟朕要銀子,誰有本事,想法生出銀子來!朕的俸祿養著你們,又有什麼用。”眾臣跪地,齊稱惶恐。吏部侍郎田仁亮排眾而出,躬身奏道,“聖上,臣,願獻一策。”商承弼垂下眼,靜等他開口。田仁亮長跪叩首,“聖上,楚地免賦,已有三年了。”圖窮匕見。商承弼微微眯起了眼睛。田仁亮匍伏於地,然後,整個朝班,一人一人,一列一列,一行一行,一殿,全都跪了下來。商承弼笑了,只說了四個字,“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