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建民靠在床頭，眼窩深陷，人還是相當樂觀，笑起來一副老帥哥的瀟灑模樣：&ldo;其實就是當初為孟小京治腿四處跑，廠裡班次又很緊，領導整天鬼上身似的玩兒命催我們這班人。我有一年過年在廠區熬夜加班，漆黑深夜裡，輸電線上面一個電盒出故障，我爬上去修，下面人舉著大燈給我照……&rdo;&ldo;電線杆子特別高，我們是架梯子上去，結果我修到半道上沒看清，沒有踩穩，我就摔下去了。&rdo;孟小北驚呼，&ldo;您摔了？……您沒跟我們說過啊。&rdo;孟建民胡嚕他頭髮：&ldo;跟你小子說有什麼用啊？……當時摔得很重，四層樓高，若不是下面架了一層施工塑膠布，幫我緩衝一下，你爸爸我就真摔散了。&rdo;孟建民摔傷痊癒後，原本沒有當回事，然而身體每下愈況，連年越發嚴重，最後診出肺積水。&ldo;或許就是併發炎症，發炎導致膈膜積水，汙水都積在胸腔裡，可不墜得我難受麼。&rdo;&ldo;沒多大事，不會影響你們倆學習，甭擔心啊。&rdo;&ldo;不許跟你爺爺奶奶彙報啊！&rdo;孟建民叮囑道，抬手一指孟小北。孟小北迅即扭頭指他弟：&ldo;孟小京你聽見沒有，都是因為那時候操心你的腿，以後好好孝敬咱爸！&rdo;孟小京當仁不讓地說：&ldo;是是，咱爸就是我的爸，我伺候，他每回上醫院抽水都是我陪床！&rdo;當晚一家人圍坐為孟小北接風。馬寶純做飯手藝著實一般，就是一頓關西人的家常麵食。臊子面搭配土豆絲胡蘿蔔絲黃瓜豆皮幾樣冷盤，&ldo;上車餃子下車面&rdo;。桌上的啤酒白酒被這兩個站起來和孟建民一邊高的哥倆全部包圓兒。飯桌上孟小北將一杯啤酒一飲而盡，也沒什麼客套話，很男人地對他爸說：&ldo;爸你放心，我和孟小京也都長大了，高中畢業以後我就出去掙錢，不用你們養我再操心我。&rdo;孟小北心裡估算，上一回他爸帶孟小京來北京，一家子鬧得很歡，雞飛狗走。那時孟建民就衰老許多，應該是已經患病。孟小北嘴上說出來的話，與心裡是反的，不是因為操心孟小京，肯定是他把他爸氣著了。一張全家福照片，各人都是彆彆扭扭撅著嘴看向不同方向……一家人心扯遠了互相都揪著疼。孟小北即便感情上與父母生疏已久，他無論如何不願看到，他爸爸身體不好了。他千算萬算，心裡打好了譜回西安家裡當兩年爹不疼娘不愛左鄰右舍大叔大嬸都不待見的野孩子考完試趕緊捲鋪蓋滾蛋！唯獨沒有算到……他爸病了。家中一室兩廳，孟小北孟小京同屋。孟建民提前佈置了房間，指揮孩兒他娘出去現訂的傢俱，將孟小京原來的單人床改成上下鋪，然後哥倆每人有一張帶連體書架的寫字檯，一應傢俱陳設都是兩兄弟公平分配，不偏不倚。孟小京使個眼色說：&ldo;孟小北，爸其實特別向著你，生怕你受委屈！你來前一天，他忽然發現你桌上沒有檯燈，我說先湊合著，等你來了你自己買去唄，不就是一個燈麼。他非要讓我跑到大賣場買個一模一樣的新臺燈回來，不然咱爸嫌這兩張桌子看起來就不對稱了、怕你不高興。&rdo;孟小北從行李包裡掏出一隻精美包裝盒攥在手裡，有意補回先前的失禮，裝作收拾東西時不經意丟給他弟：&ldo;噯，我乾爹給你買的手錶。跟我那塊表式樣差不多，你上回不是說喜歡嗎……我乾爹對你也不錯吧！&rdo;&ldo;給我買的？&rdo;孟小京相當驚訝，在手裡仔細端詳，連忙就戴上了，抿嘴也挺開心：&ldo;……你幫我謝謝你乾爹，挺貴的。&rdo;孟小北說：&ldo;你自己打電話去謝！謝謝這倆字還有讓我代說的，真逗。&rdo;孟小京雙眼皮一翻：&ldo;我哪還敢跟他說話？你不得又翻臉跟我急啊，我才不說。&rdo;黑歷史被揭，孟小北頓時不樂意：&ldo;誰、誰、誰不讓你跟他說話了？你去說啊，你去去去！&rdo;晚上回屋，孟小北瞟著床，示意：&ldo;咱倆誰上誰下？&rdo;孟小京說：&ldo;我恐高，你上去。&rdo;孟小北：&ldo;成，你別嫌我夜裡翻身晃悠你。&rdo;夜裡孟小北起夜，隱隱聽見他爸爸在隔壁屋裡持續不斷地咳嗽，似乎睡覺都很困難。他在門外呆站了一會兒，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就沒說過親密體貼的話，還是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