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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人將下巴擱在行昭的頭上,淚如雨下。
月芳避在花廳裡,偷偷覷著是行昭來了,放下了一半的心——大夫人悶悶不樂,又不許旁人守著,好歹四姑娘來了,大夫人總能開懷些。這樣一想,便領著小丫鬟,躡手躡腳地握著火舌過去點燈。
六角如意宮燈一盞一盞地亮了,暖澄澄的光被罩在厚層羊皮裡,朦朦朧朧又迷迷濛濛。
大夫人只覺得貼在心口放著的那薑黃雙耳瓶,就像一塊兒將燒好的烙鐵一樣,燙得她直慌又燒心。
第一卷正文 第六十五章 掙扎(中)
大夫人的生死徘徊,闔府上下無人知道。
大約一個從來不知道遮掩情緒的人,下定決心獨吞苦果的時候,便能一反常態地平靜下來,做到不讓別人看出她的掙扎和痛苦。
第二日一大早,大夫人帶著行昭去榮壽堂問安,又回了正堂後,黃媽媽面上十足嫌惡地同大夫人耳語,“東邊那個又將牛道婆請來了,出手又闊氣,一打賞就賞了一根金條。舅爺的事兒難保沒有這起子小人在作祟!”
大夫人聽後沒言語,半晌才悠悠上來一句:“隨她去吧,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黃媽媽心裡煩躁,只好拿萬姨娘出氣,聽大夫人這樣的話,氣兒頓時洩了一半。
行昭被大夫人牽著,仰頭望了望,大夫人圓圓的白白的臉,一雙溫溫柔柔的眸子,再加上一張淺淺上揚的小小的嘴巴,心裡有苦有澀,卻只能笑嘻嘻地膩著大夫人一道抄佛經。
三月的天兒,門口垂著的夾棉竹簾,已經換成了能透風的窄竹簾子,行昭盤腿坐在炕上,手裡拿著筆,一筆一劃地極認真地寫著。大夫人坐在另一頭,身邊兒擱著一個青碧色的繡花籠子,手裡頭抓緊繡著一方鳳穿牡丹的蜀錦帕子,時不時地抬起頭來看看行昭,輕輕一笑,彷彿那溫和的笑意能透過眼底,直達心尖上。
沒多時,白總管便氣喘吁吁地往正堂過來了,“啪”地一聲,簾子被撩開又被摔下。
“夫人——”白總管欲言又止,弓著身子立在屏風後頭。
行昭側首,先將筆放下來,又看看神色自若的大夫人,心裡頭頓生不安。連聲問:“怎麼了?可是西北出了什麼事兒!”
“侯爺將才下朝,說,說皇上下令讓秦伯齡將軍撤回平西關裡,輔助梁平恭將軍抵抗韃靼。又另派了三百兵士往西北去,要將方家老宅死死圍了起來!”
白總管話音未落,大夫人低低驚呼一聲,行昭連忙湊上去看,食指上被針扎得深,已經有一粒兒血珠湧出來了。
“那侯爺呢!”行昭邊掏出帕子給呆愣愣的大夫人包上,邊急聲問詢。
“侯爺在外頭。。。”白總管回得遲疑。又想起賀琰下朝一回來就面容冷峻地吩咐他來正院報信,自己卻理了理衣冠往外走,找幕僚商議。不應該是在勤寸院裡嗎?侯爺往外走,是去做什麼!
白總管腦海中無端浮現出青巷裡的那家紅瓦小築,侯爺也太過趨利避害了些!
行昭來不及多想,心頭陡升悲涼,因為自己的重生。好像一曲譜子裡將一個商音改成了一個宮角,然後一整首曲子就全變了!舅舅這麼多天沒有蹤跡,定京城裡關於天下兵馬大將軍方祈通敵叛國的謠言甚囂塵上,皇上命令秦伯齡收軍,是放棄了舅舅。而讓三百兵士圍住方宅,就是在懷疑和厭棄了方家啊!
“娘。沒事兒的沒事兒的!這代表不了任何事兒!圍住方家或許是為了保護舅母與表哥呢!”行昭自再來一世,從來沒感到如此慌張,緊緊靠在大夫人懷裡。反抱住她:“娘!就算是舅舅。。。您還有我們啊!”
皇上圍了方家,皇上圍了方家!
大夫人感到渾身癱軟,下意識地抱住了女兒,這是應邑的警告嗎?現在只是圍,要是臨安侯府再不傳出自己的死訊。那明天是不是就會傳來方家一族,男兒流放漠北。女兒充入掖庭為奴的聖意了呢!
懷裡小小的人兒軟軟的,香香的,會哭會笑,會帶著糯糯的童音軟綿綿地喚她娘。阿嫵還沒出嫁,她想看到女兒穿著一襲嫁衣,帶著鳳冠霞帔地嫁人,生兒育女,綿延後嗣。阿嫵這麼聰明,都說歹竹出好筍,阿嫵一定會比她過得好。。。
她真的不想死啊!
大夫人望著天兒,直拍著行昭的背,明明只要她一死就能將方家的危險降到最低,明明只要她一死,那些信箋那些把柄就能灰飛煙滅,沒有證據皇帝不敢把方家怎麼樣,明明只要她一死,她的孩子就不會膽戰心驚地活在鄙夷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