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好兄弟一起拍的,沒有剪掉的那半里除了父親還有他的一個發小,他們前面橫著一輛老舊的二八大灣梁,後輪卻被齊齊地剪去了。
母親接過那照片,表情淡漠得看不出任何情緒,甚至沒有一絲的訝異,看來她老早就見過那照片的。
“是啊,不知道為什麼好好地照片被剪掉了。”
我又翻了翻小盒子,還有幾張類似這樣被剪過的照片,統統都是父親年輕時候留下的。這些照片原本的邊角都已有些發黃,而這剪過的地方卻沒有那麼老舊,看來這切痕與照片的年齡相差不少。
母親將盒子蓋好,拍了拍我的手背:“睡吧!”
在這嚴冬的季節裡,白天雖然寒冷,但好在沒有風,可是一到了晚上,這冷風就叫囂地似乎是要將夜色撕裂一樣。沒有合緊的窗簾時不時地被窗子裡透進的風吹得起起伏伏。
我仰躺在床上,怔怔地望著天花板。我有多少年沒有住過這個房間了,以前父親在外做生意的時候,我也曾撒嬌地要求跟母親一起睡,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與現在彷彿隔了幾個世紀。可是現在,我還隱約覺得這裡滿是父親的味道。我扭頭看了看睡在身旁的母親,她背對著我,但我知道她還沒有睡著。
我轉過身從她身後抱住她:“媽,我現在有些錢,要不給您搬到市裡去吧?”
我不想她永遠活在這種父親遺留的氣味中,有時候我覺得這對她來說是種殘忍的折磨。
但是她始終都有自己的堅持:“我走了,你爸怎麼辦?”
她的這種執拗讓我無力更讓我心疼。我捂著嘴,害怕自己的情緒溢位被她聽到,可是她是誰,她不用聽也知我的想法。
“你不用替媽操心,媽現在挺好的,閒得悶了就去找你姨媽們聊聊天打打牌。有你這好姑娘別人羨慕還來不及。”
半響,我嗚咽道:“我不好。”
母親嘆了口氣,拍拍我環在她腰間的手背:“你這孩子跟你爸一樣就愛轉牛角尖。你爸當年也有錯,所以你埋怨他是應該的,他從來就沒怪過你,你又何必一直這樣自責。”
母親一定以為我是因為父親生意破產害我們母女顛沛流離無所依靠才恨他,她不知道那個噩夢。那一晚的景象又一次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每當此時我想起的只是母親清澈的眼底,那裡甚至沒有任何的懷疑和怨懟。他怎麼能那樣?怎麼能夠?我終於剋制不住,俯在母親的背上低聲嗚咽起來。
她轉過身來抱住我:“再大年紀也是媽的孩子,想哭就哭吧。”
我的情緒在一瞬間被釋放了出來,這近乎於嚎啕的哭聲讓我體會到了從未有的輕鬆……哭到最後我似乎只是在為哭而哭,我不知要怎樣結束這種發洩。母親不說話,只是輕輕地拍著我的背。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哭累了,肺裡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再沒有一點底氣支撐我繼續嚎啕,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先是低泣,到最後只剩下抽氣聲。
第二天一早,我看著鏡中紅腫的雙眼忍不住擔心,不知道明思那毒舌又要說什麼,倒是不怕他冷嘲熱諷,就害怕他刨根問底。我滿心焦慮地下了樓,正看到他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大小姐,這都幾點了您才起?”
我低著頭不搭話,他拍了拍身旁的椅子:“來!吃飯!”
我深吸一口氣,又不是第一次這麼尷尬,還怕他?
我走過去坐在他身邊,他為我盛了碗豆漿:“要加糖麼?”
我相信他已看到我的青蛙眼,可還是這副淡然的樣子是怎麼回事?
我詫異地看著他,他卻豪不避諱地輕輕拍了拍我的臉:“回神吧睡美人,要加糖麼?”
“唔,不用!”
他將豆漿放在我面前,又為我遞上筷子:“吃飯!”
我怔怔地看著他,他只是微笑著朝我點點頭。我不明所以地喝了口豆漿,不對勁!不對勁!
放下碗筷,我歪著頭看他:“你怎麼這麼奇怪?”
“我怎麼奇怪了?”
“你平時不是這樣的,你只會損人,哪會對我這麼好?”
他誇張地嘆了一口氣:“哎呦,我真委屈啊!”
我認真地看著他,他與我對視了片刻,最後終於斂起了那副痞氣低著頭說:“我……我昨晚在隔壁,聽到你哭了。”
原來如此!所以今天也不必大驚小怪了。
我拿起筷子淡然道:“我睡著了就會哭,相信你也領教過了,就像好多人睡著後會磨牙講夢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