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小姐也求一簽?”峨心中有一個正在形成的願望,她想了一下,走到供桌前,並不鞠躬,求得一簽,字句和家馨的一模一樣。“莫非竹筒裡只有這個籤?”她問老和尚。
老和尚說:“大錯,大錯!你兩個的籤一樣,因為你們問的事差不多。這是個好籤呀。一切順其自然,本該如此。”
家馨低聲說:“你問一件你自己最重要的事,看求出什麼來。”她說的是峨心中的結,峨對她說過,那是一個秘密。
峨肅立,深深三鞠躬,掣出一簽,用手遮住,過了一會才看。上寫:“不必問椿萱,要問椿萱友。來從來處來,走向去處走。”峨念著,說:“真囉唆,這麼多來字。”家馨接過看,說:“很明確嘛,指出去問誰。”峨點頭。去問誰,她心裡已定好了。
兩人繼續向上走,見有些一年級學生已走在前面了。一路大聲說話。一個說,最好能製出一種毒藥,讓日本兵喝了昏睡不醒。一個說,不要他們的命嗎?可真慈悲。又一個說,說不定今天就有人定下要在雲南研究植物了。峨聽到這話,心中不覺又一動,腳步慢了下來。草叢中有幾朵大花,峨自恃穿著長褲,走上小路去採。大花顏色絢麗,她謹慎地用草紙墊著採下了花,腳背忽然一陣疼痛,不覺“哎呀”一聲,叫了出來。
“怎麼了?怎麼了?”家馨忙上來扶。峨大聲說,你別動!自己退出草叢,兩隻腳都紅腫了。周弼走過來,說是碰著了蕁麻。峨說:“我還穿著襪子呢。平時還捨不得穿呢。”周弼說:“襪子太薄,蕁麻的細毛無孔不入。——這附近一定有降它的東西。”左看右看,掐來幾片葉子,放在峨腳上,果然清涼舒服。
峨把那朵大花放在權作標本夾的舊講義夾裡,仔細撫平夾好。她一擺一拐,走了一段,覺得很費力,便讓周、吳二人先走,自己在路旁石上休息。下望滇池,碧波輕拍葦岸,遠處浮著一隻只木船,灰色的帆,倒給水天增加了些凝重。她又翻檢已得的標本,花豔草奇,各不相同,深嘆大自然的奇妙。又想起那兩個籤:“隨緣且隨份,自然不可謀”,“來從來處來,走向去處走”。
“廢話!”峨暗道。好幾個一年級學生過來了,乃起身和他們一同向前。
第二節
生物系在新校舍有兩間實驗室。一間為學生上課用,諸如解剖青蛙,分辨植物等都在這裡進行。一間為教師用,如生物化學方面的基礎實驗便在那些瓶瓶罐罐裡變化著。實驗室處於一片苗圃之中,花朵四時胡亂開放,把泥牆土壁點染了濃豔的色彩。
蕭子蔚在裝置簡陋的房間中刷洗器皿。這本是實驗室工人的事,實驗員也不做的。現在說不得了。校工常缺勤,實驗員身體不好,子蔚又不願像有些教師那樣使用學生,便不時親自操作。只見他繫著圍裙,帶著橡皮手套,熟練地轉來轉去,指揮著他的玻璃兵。
那天他沒有和同學們一起上西山,是因為上午聘任委員會開會,討論下學年的聘任名單。會前後也討論一些別的問題。下午送鄭惠杬回青木關音樂院。一公一私。惠杬搭乘便車,子蔚直送她到曲靖。次日,見她和同伴在車上坐好。車開動了,車窗外輕飄著一塊熟悉的花手帕。車和手帕都愈來愈遠,他站在路邊,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曲靖一別,又不知何時再相見。這次惠杬到貴陽,是某軍司令請她勞軍,開過幾場音樂會。她到昆明,原也打算開音樂會,後來實在抽不出時間。她情願單獨為子蔚唱。有一次,一口氣唱了十四首歌。那其實也是音樂會,但比一般的要豐富得多,每首歌都浸透了感情和希望。一般人無福聽到。
他們到平政街天主堂去過幾次,那裡有一架閒置鋼琴,剛到昆明時,子蔚曾為惠杬借過。現在這琴久未調音,對惠杬來說,不合用了,但是他們還是願意到教堂坐一坐那硬板凳。那裡沒有雕刻的廊柱,五彩的玻璃,但仍有一種氣氛。懷抱聖嬰的瑪麗亞,從一個簡單的木臺上望下來,使人感到平和寧靜和肅穆。他們在寂靜中傾聽自己的心。
這兩顆心已經碰撞很久,那是一首婉轉曲折充滿歡樂和痛苦的曲子。相識是從音樂會開始的,子蔚永遠不會忘記惠杬的第一聲歌唱。那聲音像是從天上飄落,他在地上去找她,看見她坐在鮮花後面。他沒有花,只有一顆心。不幸的是,當時惠杬已不是自由人,子蔚只恨沒有早回國一年,他們擺脫不了越來越深的感情,也擺脫不了那尷尬的處境。他們得到許多同情,也受到許多指責。他們沒有辦法,兩心的融合是無法分開的。
子蔚有一個手搖留聲機,唱片很少,他們認為最珍貴的是巴哈的《馬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