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風暴過去,十九日居正上朝的時候,高拱久已離開北京,內閣中的資望,更沒有比居正深的,因此他便循序坐升,成為首輔,而且因為高儀隨即於二十三日逝世的原故,居正成為惟一的顧命大臣,他在政治上的地位,更加鞏固。這一次政變底結果,居正是最大的收穫者。對於雙方底策劃,他不是不知道;對於馮保的誣衊,他不會不明白;高拱固然沒有擁立周王的陰謀,而且從宗支親疏的關係方面講,周王也沒有入承大統的可能。從政體的立場講,司禮監一部分的職權,應當交給內閣,“宮府一體”,原是居正底口號。從友誼的立場講,居正更應當援助高拱,他們不是十幾年的同僚嗎?然而他們底友誼已經生疏了!這不能不責備高拱,但是也何嘗能放過居正?他只是坐觀成敗,希望高拱底失敗,以完成自己掌握政權的目標。他給王崇古說:“冒死為之營訴”,是一句遁辭,為什麼要請假規避呢?不在會極門營訴而只憑事後的空言,要想博得外人底同情,希望不免太奢了!話又說回來,徐階失敗以後,居正曾經自咎以為“中人內構,不能剖心以明老師之誠節”。對於曾受大恩的老師,還談不到剖心營訴;那麼對於中經生疏的同僚,更從那裡說起!“政治家”不是聖賢,而只是“政治家”;誰願意為著別人,犧牲自己底政權呢。
這一次的政變,高拱底政權推翻了,居正底政權樹立起來,一切只是人事的變動,不是政策的變動。高拱是一個強幹的“政治家”,自兼吏部尚書,上午到內閣,下午到吏部,沒有一件積案,這是他辦事的能力。居正不兼部,但是對於內閣和六部底事情,沒有一件不曾洞察,他底精明,正抵上高拱底強幹。高拱對於同僚,不免高亢,居正稍為謙抑;高拱對於政敵,照例是不能容忍,有仇必報,居正稍知容忍,甚至量材錄用。不過這個分別,只是一個大概。最初掌握政權的時候,居正還有一些籠絡人才的意味,以後便日漸高亢,到了萬曆六年以後,簡直和高拱一樣。在這方面,他們中的區別,只是年齡的區別,等到居正過了五十以後,他底行為,便和高拱沒有分別。在應付官庭和內監方面,居正比高拱高明多了,他知道敷衍和遷就,他知道走曲線,然而他永遠認清政治目標,宮庭和內監對於實際的政治,沒有過問的餘地。高拱提高內閣政權的目標,在居正手裡完成,但是居正沒有遇到高拱所遇的挫折。不過這是高拱失敗以後,居正所得的教訓:假使高拱有第三次入閣的機會,以他那樣的能力,不是辦不到的。簡單一句,高拱和居正,只是同一範疇的人物,因為環境底不同,不免有少許的差異。不明白實際政治的人,也許因為他們不能合作,發生詫異,其實整個的政權不能容許兩個“政治家”共同掌握,正和整個的家庭不能容許兩個主婦共同主持一樣。
六月十六日過去了,十九日神宗召見居正。這時是辰刻,比平常的早朝,稍微遲一點。神宗吩咐居正跪到寶座面前,他說:先生為父皇陵寢,辛苦受熱,國家事重,只在內閣調理,不必給假。
居正叩頭,承認在閣調理,神宗又說:凡事要先生盡心輔佐。
在神宗提起穆宗對於居正的言論,稱為忠臣之後,居正感激涕零,不能仰視,俯伏奏稱:臣叨受先帝厚恩,親承顧命,敢不竭才盡忠,以圖報稱。方今國家要務,惟在遵守祖宗舊制,不必紛紛更改。至於講學親賢,愛民節用,又君道所當先者,伏望聖明留意。
“先生說的是,”神宗說。
“今天氣盛暑,望皇上在宮中,慎起居,節飲食,以保養聖躬,茂膺萬福,”居正說。
“知道了。”神宗又說,“與先生酒飯吃。”(奏疏二《謝召見疏》,對話用原文。)
居正在召見以後,有《謝召見疏》,歷稱:“臣之區區,但當矢堅素履,罄竭猷為,為祖宗謹守成憲,不敢以臆見紛更;為國家愛養人才,不敢以私意用舍:此臣忠皇上之職分也。仍望皇上,思祖宗締造之艱,念皇考顧遺之重,繼今益講學勤政,親賢遠奸,使宮府一體,上下一心,以成雍熙悠久之治,臣愚幸甚,天下幸甚。”
這一次的召見,是居正為首輔以後,第一次的召見。他發表大政方針,只說“遵守成憲”。這是居正和王安石不同的地方。宋神宗的時候,安石充滿了一頭腦的理想,他要改革,要創制;但是明神宗的時候,居正只是充滿了一頭腦的“成憲”,他只要循名,要核實。安石是理想的政治家,而居正是現實的政治家。居正所稱的祖宗舊制,便是太祖底舊制,一年以前,他為會試主考的時候,曾經說過:夫高皇帝之始為法也,律令三易而後成,官制晚年而始定,一時名臣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