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就是那批說青田
話,開餐館的華僑。他從外面推門進來了。
“坐吧!”她指著對面的椅子低啞地說著。他們沒有交談,只沉默地互相注視
著,她覺得有些窘,下意識的拿出了一支菸,自己點了火。
“抽菸?”他搖了搖頭。
小店的胖老闆親自端來了一杯咖啡,朝她扮了個鬼臉,大概是替她高興吧!這
個每天來喝咖啡的蒼白寂寞的中國女孩子找到朋友了。她覺得有些滑稽,只因為他
是一箇中國人就使我那麼快樂了嗎?她再看了他一眼,他像是個夠深刻的男孩。
“我在窗坍看了你很久,你心煩?”他終於開口了。
“沒什麼,只不過是有些想家。”她狠狠的吸了一口煙,逃避的把眼神散落到
窗坍,她害怕人家看透她。
“你從臺灣來?”他問。
“臺灣,”她緩緩的,清清楚楚的回答他。她像是鬆了口氣似的倒在椅背上。
“那真好,你知道我顧忌這些。”
“我也是。”她淡淡的卻是放了心的回答。
“你住過臺北沒有?你知道,我家在那兒。”她掠了掠頭髮,不知應該再說什
麼。他沒有回答她,卻注視著她掠頭髮的動作。
“你來巴黎多久?”
“兩年不到。”
“幹什麼?”
“沒什麼,只是畫畫。”
“生活還好?”
“我來時帶了些錢,並且,偶爾我可以賣掉一張小畫……”他沉默了好久,一
會兒他說∶“你知道當我在窗坍看到你,第一眼給我的感覺是什麼?”
她裝著沒聽見他的問話,俯下身去撥動菸灰缸。
“剛才我問你曾在臺北住過?”
“是,我一直住在那兒,我是海員,明年春天我跟船回去。臺北有我的母親、
妹妹……”他的聲音低啞起來∶“我們的職業就是那麼飄泊,今天在這兒,明天又
不知飄到裡哪裡了……”他自嘲的笑了笑,眼光裡流露出一股抑制不住的寂寞。
“招商局的船極少極少開到這兒。”她說。
“不是招商局的,我們掛巴拿馬的旗子。”
“什麼時候開船?”
“昨天來的,後天清早開中東。”
後天,後天。她喃喃的念著,一下子覺得她對現在的一切留戀起來。她忽然想
衝動的對他說,留下來吧!留下來吧!
即使不為我,也為了巴黎………多留幾天吧!然而,她什麼都沒有說,他們不
過是兩個天涯遊子偶爾相遇而已。他們只是互相連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她把兩
杯咖啡的錢留在桌上,站起身來,像背書似的對他說∶“很高興今天能遇見你,天
晚了,就要回去……”一口氣說完了,她像逃似的跑了出去。她真恨自己,她知道
她在這兒寂寞,她需要朋友,她需要快樂。她不能老是這樣流淚想家……他像是一
個好男孩子。她恨自己,為什麼逃避呢,為什麼不試一試呢?我求什麼呢?踉蹌的
跑上樓梯,到了房裡,她伏在床上放聲大哭起來。她覺得她真是寂寞,真是非常非
常寂寞……幾個月來拚命抑制自我的那座堤防完全崩潰了。
第二天早晨,她沒有去史教授的畫室,她披了一件風衣在巴黎清冷的街心上獨
步著,她走到那家咖啡室的門口,老闆正把店門拉開不久,她下意識的推門進去。
中午十一時,她仍坐在那兒,咖啡早涼了,菸灰散落了一桌。睡眠不足的眼睛在青
煙裡沉沉的靜止著,她咀嚼著泰戈爾的一首詩∶“因為愛的贈遺是羞怯的,它說不
出名字來,它掠過陰翳,把片片歡樂鋪展在塵埃上,捕捉它,否則永遠失卻!”━
━捕捉它,否則永遠失卻━━他不會再來了,昨天,他不過是路過,不會再來了…
…
她奇怪昨夜她會那麼哭啊哭的,今天情緒低反而不想哭了。她只想抽抽菸,坐
坐,看看窗坍的落葉,枯枝……。忽然,她從玻璃反光上看到咖啡室的門開了,一
個高大的身影進來,他穿了一件翻起衣領的風衣。他走過來,站在她身後,把手按
在她的肩上。她沒有回頭。只輕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