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的博戲以後,少年們又憧憬成為未來的“拳王”。門牙脫落了。鼻子打塌了。在“鬥角”裡出場還是很遙遠的夢,可是每次互相把拳頭擠往對方身體時,他們在這座只有赤裸慾望的都市裡,暫時找到一種很切實存在的感覺……
只是他們不知道,這個他們視同神祇的男人,獨自盤膝坐在顛簸的馬車裡時,眼神卻很落寞。
馬車停在雞圍的木圍柵外——雞圍裡的街巷太窄,車子走不進去。那兒就在北臨街的市肆口,幾十人聚集著,遠遠觀看鐮首。
——其中一個扮成賣橘子的,就是魯梅超的線眼。
他們沒有歡呼,也沒有叫喚鐮首,只是遠遠熱鬧地看著他胖得過分的身姿。
“你猜朱牙跟他比,誰比較胖?”一個魚販子突然出口。
沒有人回答。從前很少人有機會親眼看見“屠房”的朱老闆,現在更不可能比較,朱牙已經變瘦了——瘦成一副埋在泥土下的骨頭。
鐮首在街上每走一步,都好像快把土地踏陷一般沉重。
身上穿著的錦袍雖然寬鬆,隱隱還是看得見上下跳動的贅肉。
他沒有帶隨從或護衛。在“大樹堂”幹部層裡,只有他一個沒有任何直屬部下。他甚至不能算是幹部頭領。“大樹堂”成立的四年裡,當龍拜親自千里押送貴重的私貨,或是狄斌領著大隊刀手四出搶奪地盤時,鐮首卻在溫柔鄉中渡日,生下一堆不同母親的孩子。
然而於潤生從沒有責備他半句。
鐮首穿過雞圍的陋巷。他的寬廣肩膊幾乎擠不進去。
雞圍裡有一群露宿小乞丐,每見到衣著比較光鮮的人經過便纏著討錢。可是他們不敢去纏鐮首。
倒是鐮首主動走了過去。他摸摸其中幾個的頭髮,然後掏出身上所有的銅錢和碎銀。小孩們仍然猶疑地瞧著他手上的錢,不敢伸手去拿。直至鐮首把錢撒到地上轉身離去,他們才蜂湧低身爭著搶拾。
“大樹堂”在雞圍的唯一根據地處在東南角,他們喚它作“穴場”,一幢兩層高的木搭樓子。下層的前面是飯館,也賣酒。門前疊著十幾個竹籠子,裡面囚著蛇、猴子、狸貓和各種喚不出名字的野味。幾條已經挖清了內臟剝光了毛洗得白淨的狗掛在旁邊。
飯館後面隔著一重布簾就是十幾張賭桌,跟廚房緊貼著。人群的體溫加上廚房的熱氣,燻得人人臉紅耳赤。可是賭客看來並不在乎。
“穴場”二樓的娼館佔了全層,用木板跟布帛分隔成一個個小房間。最前面近著階梯的那十幾個房間最小,裡面連床板也沒有,只有椅子。在這種房間裡妓女只用嘴巴和手。可是價錢比後面的房間便宜一半。
飯館的店小二遠遠已看見五爺到來,馬上出門迎接。鐮首微笑接過小二遞來的熱毛巾,然後直走進後面的賭坊。
負責保護這“穴場”的幹部叫陳井,當年跟隨狄斌越牆攻入“大屠房”的其中一個腥冷兒。那次死戰的功勞得到了回報——“穴場”的三十名部屬和一成收入都歸他。
上午還沒有過,賭客很是稀疏。可是即使只有一個賭客,賭坊一天到晚都開門。陳井坐在賭坊一角,一邊呷茶一邊監視著賭局。鐮首一進來他馬上恭敬地迎上去——凡是四年前那一夜親眼見過鐮首殺人的人,都難免對他格外地尊敬。
“媽的臭小子,你也會來這種地方?”
說話的不是陳井,卻是坐在其中一張骰子桌前的一箇中年賭客。他身旁每邊有兩個妓女陪著他賭。
“這地方是我老大的,我要來就來,你這混蛋還管得著?”鐮首拍拍陳井的背項示意他退下,然後走到那賭客跟前,不跟他打招呼,卻先擰了他身旁妓女的屁股一下。那女孩吃驚嬌呼。
“來,先喝了它!”那賭客把一碗酒遞向鐮首。“不喝,你休想離開這裡!”
那碗酒幾乎沒有碰到鐮首的口腔,直接就從喉管一口氣灌進去。
下一局骰子快要揭盅,那賭客隨隨便便地押了注,又跟鐮首聊起來,似乎不理會輸贏。
他確實不必理會,即使是安東大街最貴的酒和女人他都付得起。可他偏偏只愛“穴場”這種地方的氣氛。
他叫小黃。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從南方來。在漂城裡,只有很少人知道小黃乾的是什麼生意,他的錢從何而來。
像小黃這種男人,在漂城裡有一大把,只是跟他相處得久的人全發覺他有點不同:他的暴發相,總好像刻意裝出來的……
小黃揪住鐮首的衣襟。“小子,什麼時候再帶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