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裡沉靜雍容,如山不動,他未有過如此奔跑,似夸父,在用生命逐日。
……
她在殿柱頂端起伏縱躍,攜了微醉的狂放,舞出這一生最烈的姿態。
一字馬大回旋,卷腰勾轉轉這人間烈焰人間風,身下的火是盛開的紅蓮,她是蓮心裡滾動的晶瑩露珠,染了霞光的豔,在蒼生的視野裡灼灼。
女子身姿的柔軟,女子身姿的絕豔,女子久經錘鍊的最美好曲線和韌度,成就一場舞的燦爛光華。
飛躍的火苗,不及她靈動裡的瘋狂,誘惑中的頹廢,發在激舞中散開,紅色髮帶飛入火中化灰,那一霎黑髮染墨了夜,星月在雲層後為豔色而退避。
……
前方宮門在望,他將力竭,速度卻絲毫不減。守門計程車兵只隱約看見白光一閃,未及喝問,便已經被踩著頭顱而過,一瞬間頭頂落下簌簌的雪花。
……
她忽一個迴旋,於幾乎不可能的角度,折腰而下如倒掛蓮花,垂下的長髮遇及火焰,嗤一聲消失半截,萬眾驚呼,她卻若無其事,在火焰之巔騰騰翻舞,似要將這一舞燃燒成灰,似要將自己在這樣狂烈的舞中也燃燒成灰。
深情總虛擲,心字已成灰。
……
他闖入宮門,進宮之後反而速度更快,因為士兵都已經湧到後殿,去看那場火場中絕世之舞,就算被勒令留在原地的,也無心看守,都踮著腳看著那個方向的火。
每個人眼神惋惜,為這世間美好事物,眼看就要從眼前永久逝去。
驚天一唱,終成絕響。
……
飛轉粘纏,起伏勾沉,在翩翩的風中,她已經感覺到了火的熱度,剛才還有距離的火焰,現在已經順著樑柱爬了上來,四面的樑柱也已經起火,腳下的柱子也不如先前踏實有力,感覺隨時會斷裂。
長髮在無聲無息化灰,很熱,她一直調節著自己的明月心,保護著自己不被煙氣燻死或者被烤死。
但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再不走,她會葬身火海。
一個探身,繞柱一週,她的紅裙飛了起來,如一道華麗尾羽,繞火海紅雲而過。
這火中的舞。
這火中的告別之舞。
腳下咔咔微響。
她抬頭,眼眸忽然一縮,看見一條人影,以一種言語難以形容的速度,電射而來。
……
宮胤已經到了正殿之前。
還沒靠近,就能感覺到熱浪撲面,一抬頭看見這時候,她還在殿頂起舞。
那一舞怪異又美豔,每個動作都極盡女子身體柔韌靈動之美,極盡女性天生誘惑,似一抹豔色紅唇,將這天地所有懵懂和潛藏*喚醒,輕輕一勾,便*了人間。
再在這大火映襯下,別生悽豔悽愴,驚心。
他卻根本無心欣賞,飛躍向黑壓壓的人頭。有人已經看見他的到來,大喝:“何方來人!放箭!”
他聽而不聞,腳踩最外圈人頭,高高飛起。
箭矢如飛雨,撲出火場奔向他。
幾條人影撲出,是英白天棄等人,接下這無邊箭雨。
他看也不看,只向那火場方向。
橫波,我來了。
你且住,看一看我——
……
她睜大眸子,一支手臂猶自高抬,卻忘記了下一個動作。
然而下一瞬她的眼光就黯淡了。
滾滾濃煙令她辨不清來人面目,但卻可以大致看清那人衣著。深色衣裳,寬袍大袖,領口開得很低,露一抹平直鎖骨,甚至還有半邊胸膛……
耶律祁。
宮胤無論如何不會這樣穿。
絕望之後迸發希望,希望之後再絕望。這般滋味,最難熬。
這一霎心灰若死,腳步一亂。
咔嚓一聲,頭頂不遠處斜斜的一截橫樑,忽然斷了,當頭而下,堵住了她的去路。她要縱身閃開,又是咔地一聲,已經燒得酥軟的樑柱兩半裂開,她腳下落空。
烈焰逼人,酒氣上湧,腳下沒有憑藉,渾身無力。
她在萬眾驚呼聲中墜落。
身下就是火場。
狂呼聲如海嘯。
忽然一條人影,衝過高高人群,射入熊熊火場,撞上傾毀的橫樑,踢開爆裂的立柱,一把抱住了她。
然後。
一同,墜入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