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數國營的百貨公司,新翻蓋的三層水泥樓房,一面玻璃櫥窗就頂得上一家老的鋪面,只是櫥窗裡的灰塵總也不見打掃。比較顯眼的再就是照相館了,掛滿了搔首弄姿或戲裝打扮的姑娘,都是當地有名有姓的美女,不像電影招貼畫上的那些明星遠在天邊。這地方還真出美人,一個個如花似玉,託著香腮,做著眉眼,都經過攝影師精心擺佈,只是著的顏色紅的過紅,綠的太綠。彩色擴印當然也有了,貼著告示,二十天取像,顯然少說也得拿到縣城裡去沖洗。你如果不是命運的機緣,也許就在這小鎮上出生,長大,成親,也娶上個這樣的美人,也早給你生兒育女。想到這裡,你就笑了,趕緊走開,免得人以為你相中了哪位,無端的想入非非。你還就有那麼多遐想,望著店面上的那些閣樓,掛著窗簾,擺著盆景或花,不由得想知道這裡的人過的什麼樣的生活?有一幢門上掛著鐵鎖的危樓,柱子都傾斜了,朽了的雕花的椽頭和欄杆都說明當年的氣派,這房主和他後代的命運就耐人尋思。旁邊的一家店面裡則賣的港式衣衫和牛仔褲,還吊著長統絲襪,貼著外國女人露出大腿的商標。門前又掛了塊明晃晃的金字招牌,“新新技術開發公司”,也不知開發的是哪門技術。再往前,有一家堆滿生石灰的鋪面,這就到了街的盡頭,前面大概是一家米粉廠,一塊空場子上釘著樁子,拉著鐵絲,掛滿了米粉。你折回頭,從茶水爐子邊上的一條小巷進去,拐了一個彎之後,便又迷失在回憶裡。
一扇半掩著的門裡一個潮溼的天井。一個荒蕪的庭院,空寂無人,牆角堆著瓦礫。你記得你小時候你家邊上那個圍牆倒塌的後院讓你畏懼還又嚮往,故事裡講的狐仙你覺得就從那裡來的。放學之後,你總提心吊膽止不住一個人去探望,你未見過狐仙,可這種神秘的感覺總伴隨你童年的記憶。那裡有個斷裂的石凳,一口也許乾枯了的井。深秋時分,風吹著桔黃的瓦楞草,陽光十分明朗。這些院門緊閉的人家都有他們的歷史,這一切都像陳舊的事故。冬天,北風在巷子裡呼嘯,你穿著暖和的新棉鞋,也跟孩子們在牆角里跺腳,你當然記得那一首歌謠:
月亮湯湯,騎馬燒香,燒死羅大姐,氣死豆三娘,三娘摘豆,豆角空,嫁濟公,濟公矮,嫁螃蟹,螃蟹過溝,踩著泥鰍,泥鰍告狀,告著和尚,和尚唸經,念著觀音,觀音撒尿,撒著小鬼,把得肚子疼,請個財神來跳神,跳神跳不成,白費我二百文。
屋頂上的瓦楞草,乾枯的和新生的,細白的和蔥綠的,在風中都輕微抖動,有多少年沒見過瓦楞草了?你赤腳在印著深深的獨輪車轍的青石板上僻僻叭叭拍打著,從童年裡跑出來了,跑到如今,那一雙光腳板,汙黑的光腳板,就在你面前拍打,你拍打過沒拍打過光腳板這並不重要,你需要的是這種心象。
你在這些小巷子裡總算繞出來了,到了公路上,從縣城來的班車就在這裡掉頭,當即再回轉去。路邊上是汽車站,裡面有一個買票的視窗和幾條長凳,你剛才就在這裡下的車。斜對面有一家旅店一趟平房,磚牆上刷的石灰,上面寫著“內有雅室”,看上去倒也乾淨,你好歹也得找地方住下,便走了進去。一位上了年紀的女服務員在掃走廊,你問她有房間嗎?她只說有。你問她這離靈山還有多遠?她白了你一眼,這就是說是公家開的旅店,她按月拿的是國家的工資,沒有多餘的話。
“二號,”她用掃帚的把手指了指開著的房門。你拎著旅行包進去,裡面有兩個鋪位。一張床上繞腿躺著個人,抱了本《飛狐外傳》,書名寫在包著封面的牛皮紙上,顯然是書攤上租來的。你同他打個招呼,他也放下書衝你點頭。
“你好。”
“來了?”
“來了。”
“抽根菸。”他甩根菸給你。
“多謝,”你在他對面的空床上坐下。他也正需要有個人談談。
“來這裡多時了?”
“上十天了。”他坐起來,給自己點上一支菸。
“來採購的?”你琢磨著問。
“弄木材。”
“這裡木材好弄嗎?”
“你有指標嗎?”他反問你,滿有興趣。
“什麼指標?”
“國家計劃的指標呀。”
“沒有。”
“那不好辦。”他重又躺下。
“這林區木材也短缺?”
“木頭倒是有,價格不一樣。”他懶洋洋的,看出你是個老外。
“你是等便宜的價格的?”
“晦,”他漫聲應答了一下,便抄起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