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村裡人似乎都知道衙門要槍斃弄頭了。
到下午輿論又發生了變化,說弄頭殺人是被夜星子所蠱惑,因為有人親眼看見一隻黑貓逾過了他家院牆,跳進後院就不見了。人們唏噓不已,一顆顆懸著的心反倒放了下來。都說夜星子出現就要死人,原來應在了弄頭家頭上。
那些好事者又聚到了衙門前不遠處,因為今天已是第三天了,那道長到底有沒有穿牆進去將那隻泥罐偷出來?他們左顧右盼。
傍晚的時候,人們看見弄頭的老孃牽著兩個孩子來到衙門門前,她用拳頭拍起了漆門,口裡一面喊冤,叫衙門不要殺她的兒,不然,讓她一家怎麼活下去呀!一面又爹啊娘啊的慟哭。門外哭聲一遍,根茂在裡面聽得心煩,實是熬耐不住,就把大門開啟來。那老婆子看見,一把抱住他的腳就咚咚磕頭,那兩個*歲的孩兒滿臉鼻涕眼淚哇哇大哭。根茂有些不知所措,走又走不了,又不好動粗踢開她。弄頭的這老孃,根茂以前也是較熟識的。這老婆子紡線、養雞都是出名的,當初方家老太爺在之日,經常打發他去她家換些雞蛋回來。那時,這老婆子還精幹得很,拳著一雙小腳進進出出,在糞地裡挖了好些蚯蚓來餵雞。而今看見腳前的這一頭白髮像搗蒜一樣砰砰地響,哭聲嘶啞絕望,心裡有些不忍。他彎下腰去把老太婆扶起來,說∶“弄頭娘,你不要這樣。殺人償命,歷朝歷代都是這樣。到咱們村也改變不了,那村規章程一條條寫得清楚。”弄頭娘把頭一揚,囁噓說∶“那規章是不是也寫著,不孝之人是不是該殺?”根茂說∶“自然是該殺。”弄頭娘急切說∶“那殺了該的殺人是不是就不算犯罪了?是不是就不要償命啦?我今天就要為兒來討個說法∶誰都知道我那兒媳是不孝的東西,她打我罵我是常事兒,這個四鄰八里都知道的。昨天,我那弄頭兒是因為這個才殺了她的。根茂呀,你告訴你家老爺一定要明鏡高懸哪,我的兒是冤枉的呀。他殺的是壞人,他不該償命呀……”根茂聽了有些不高興,心想,殺不殺弄頭是衙門說了算,你這是什麼話?什麼事都要請示我家主公,那我算什麼?於是他說∶“弄頭娘,今兒我也不跟你辯了。等到升堂問案的那一日你再來吧,到那時殺與不殺自有公道。你現在先回家去吧。”說完就抽身進去,把門關上了。弄頭娘還想說,不防根茂逃了進去。她又擂了一會子門,沒有動靜,就帶著兩個孩子坐在臺階上拍著大腿嚎啕起來。看看仍然沒有動靜,沒法,就牽著兩個孩子一搖一擺地走了。走出村巷後,圍觀的人們聽到真正的哭聲從遠處傳來,滿和在傍晚的薄陰裡,悲切、絕望,像一首憂傷的歌,幾個人聽得掉下眼淚來。
且說根茂回到衙門裡,聽得弄頭娘走了後,心裡才算安定下來。他回到樓上,突然發現那個泥罐不見了。此時天色已經暗了,從天窗裡透進微弱的亮光,在屋裡蒙上一層透明的陰影,什麼東西都看得見而看不清。根茂以為是太暗了,急點了根蠟燭。樓板上除了稻草、棉絮,亂糟糟像雞窩一樣,別的什麼也沒有。他記得泥罐就是放在那兒的,可翻了幾次沒能找著,也沒有發現有任何東西跑進來的痕跡。難道真是道長趁這個機會穿牆進來將泥罐拿走了啦?他氣急敗壞,把稻草、棉絮扔得到處都是,然後又用腳踢開來,口裡罵著∶“這幾個畜生,用得著你們的時候一個個都跑了!”他想,剛才衙門裡要是有個人替他看著,泥罐也不會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弄走了。再過不了一個時辰,就要吹宵禁號了,那時,那幫財就會過來,如何向他解釋呢?根茂從內心裡雖然恨這個幫財,但到底還是有些懼怕,這個東西太鬼精了。他要實說了,怕幫財從此更瞧不起他,譏笑他連一個泥瓶都看不住。
根茂折騰一身臭汗,跑下樓去。他把門開啟,瞧見這個村弄已沒有了人。他想跑到隔壁道長的房裡去看個究竟,可又怕真看見那個寫了字的泥罐。於是就想找個人替他去。道長那裡如果沒有,就打算再找找。可村弄裡沒有一個人影。平常這巷裡總聚著人,可等到要用他們的時候又一個都找不到了。根茂嘴裡罵著娘,只好硬著頭皮去敲道長的門,看見門楣上的“百無顧忌”的那塊牌頗為反感。道長把門開啟,看見根茂就讓了進去。根茂睜著兩眼四處打量,口裡一面和道長虛委寒喧著,問吃了沒有呀?天氣熱不熱呀?他看見道長穿著一件青布襯衫,腰裡扎著條黑色的汗巾。一頭長髮盤的個髻,插著一根筷子般粗的竹簪。光著腳,趿著木屐。道冠、道袍、鶴氅都掛在牆上。牆上掛著盞油燈。桌子上沒有泥罐,倒是擺放一塊巨匾,剛髹完金漆,有的地方還沒幹透。
“來來來,根茂,你來得正好。這塊匾我剛從漆匠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