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部分(3 / 4)

一笑,手指一彈,“嗤”一聲將方圓針彈回匣內,伸著懶腰道:“咱們好歹都是風人,在這種地方自相殘殺,豈不讓燎人看了笑話。二嫂想做什麼,儘管動手便是。”

方定楚大吃一驚,愕然道:“你、你發什麼瘋?!”

“我自覺無望,認輸還不行?”秋往事無奈地嘆一口氣,攤開雙手,面上卻盡是篤定之色,微微笑道,“二嫂,請吧。”

湄山以西,商山以南,琅江以北,鳳江以東,高山大河環抱之間的千里平原,便是風境自古以來的心腹之地——風洲。有良田之美,有山澤之豐,有礦產之利,有交通之便。出則聚利天下,入則自給自足;進則挾制八方,退則關山四固。《方輿志》謂:“天賜華府,煌煌帝居,九洲地利形勝、水土豐美,莫有出其上者。”

李燼之牽馬走在風庶大道上,每一步皆踩得踏實而鄭重。十二年前的那個風雨之夜,他就是走著這條路,疲敝交加、倉惶狼狽地逃出京城,帶著一身毒傷,形單影隻,輾轉千里,入琅江,下涼洲,投於李家故交王氏門下。從此隱姓埋名,謹言慎行,無一日不活在機心謀算之間,沒有人不需要存一分戒備,沒有事不需要三思而後行。這麼多年,所歷人事總似隔著一層,他無法投入,也不敢投入,始終只能處在冷眼旁觀的局外之位上,看什麼都覺一如戲臺上的搭景。只有兢兢業業唱唸做打的自己,雖也穿戴著百織戲服,靈絲譜面,可重彩濃妝下的呼吸心跳,卻是他唯一可確信的真實。

直到十二年後的今日,又一次踏上這條路,這種虛妄的感覺才一步步退去。十二年了,他終於又走到這裡。前頭不到五十里,便是天下最大的城市,他出生的城市,他本該統御的城市。那裡有他當日亡命出逃時遺落的東西:姓名、家庭、權位,還有堂堂正正活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資格。十二年前離開時,他是隻身一人,前途渺渺,悽惶無助,不知明日在何方。十二年後,他雖仍是匹馬單槍而來,可心中卻已不孤單了。

風都高峻的城牆已隱約可見,他卻不直奔城門,反而岔向小路,往城外村郭中一家酒肆行去。店門緊閉,掛著歇業牌。他卻徑自敲門。不片刻出來一名四十來歲的黑壯漢子,樣貌憨實木訥,一望而知是鄉下田間之人。李燼之微微一躬,說道:“回鄉人想討杯水酒。”

那人眼中倏然一亮,一張黑臉竟泛起紅來,結結巴巴道:“今、今日家人病了,恕、恕不開店。”

李燼之微微一笑道:“諸病之起,根源在心,心氣健旺,百病自消。在下家傳一帖啟正復心方,或可療令親之病。”

那人忙鞠一躬,抬手請道:“那便請公子進來瞧瞧。”

李燼之隨他進門,只見他掀起地上一塊木板,指指下頭的空洞道:“我家人在下面酒窖,公子請吧。”

李燼之謝過他,順著木梯爬下。窖中燭光昏暗,立著一名男子,面容剛正,頭髮花白,額上深紋有如刀刻,雖穿著破舊的粗麻衣衫,一身清貴氣度卻顯然不與之相稱。他愣愣地看著李燼之漸漸走近,始終一動不動,呆若木雞。

李燼之極力按捺著起伏的心緒,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忽地深深一躬,低喚道:“先生,學生來遲了。”

那人怔愣半晌,驀地“通”一聲跪下,聲淚俱下,不能言語。

李燼之也連忙跪下,與他互相扶持起身。那人雙唇發顫,激動地望著他,半晌方哽咽道:“殿下,趙景升愧對您啊,無顏再當這聲先生。”

李燼之斷然搖頭,懇切地說道:“先生說哪裡話。先生教我識字明理,我未有半分報答,反累得先生半生坎坷,是我無顏再作先生的學生。”

趙景升拭了拭淚,勉強笑了笑,上上下下打量著李燼之,看他眉目英挺,輪廓分明,一稜一角都似經過千百次的磨礪,有如山嶽般的踏實沉定。他一時百感交集,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慨嘆道:“殿下變得都認不出來了,清瘦了,硬朗了,小時候圓頭圓腦的,那樣粉妝玉琢的一個,才只有、只有……”

“只有這麼高。”李燼之走到屋角一個破舊的大酒缸前,輕輕拍了拍,“這個竟然還在。當年我連夜出逃,遍地都是搜捕太子黨羽的官兵。走到這裡,險些被擒,幸得老酒翁收留,就躲在這口缸中。缸內裝滿酒,正好沒頂。老酒翁當著官兵的面開啟缸蓋舀酒請他們飲,這才瞞了過去。我至今都記得透過濁酒聽到的怪異笑語聲,像是被泡漲了,模糊變形,又滯又重。還有從眼耳口鼻髮根毛孔中滲進去的酒味,酸澀得人五臟六腑都抽在一起。從此我千杯不醉,越是喝酒,就越是清醒。”

趙景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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