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藍剛離開,張郎中就要替梅外婆把脈:“等您老用力拿過筆,脈象就不準了。”
張郎中閉上眼睛平心靜氣地體會一陣,眼睛還沒睜開,臉上先笑了,“您老真是大
福大貴之人,眼見著這脈象就像春天裡的溪水,細是細,可是那不是您老的問題,
若是大河變成的,細小了就不好,你是天堂裡的小溪,本來就不大,這樣的涓涓細
流是要長流不息的。”
柳子墨陪著張郎中在前面進了書房。雪檸和常娘娘等都要攙扶梅外婆,一步一
步地走得很慢,等她們進到書房裡,張郎中已經將藥方擬好了。柳子墨看了一眼,
馬上交給雪檸。雪檸也只看一眼,便交到梅外婆手裡。梅外婆看了一會兒就將藥方
放下來,噓了一口氣,輕輕地數落張郎中,雖然很會看病,可就是愛裝神弄鬼,好
好的一個藥方,硬要添上幾樣似是而非的東西。
梅外婆手指一點,藥方上出現三個字:乳穴水。
“我都這把年紀,沒幾天好活了,卻要用這種東西煎藥喝。一旦被那些愛挖古
的人曉得,成天掛在嘴上說來說去,這鼻子兩邊的老臉往哪裡擱呀!”
張郎中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等到弄清楚梅外婆是將乳穴二字,領會成了女人
身上的隱秘之處,不僅失聲笑了起來:“在行醫點藥這一行裡,乳穴水指的是鍾乳
石旁邊的積水。這乳穴水久服能使人肥健,振食慾,體潤不老,與鐘乳石同功同壽。
正如女人乳中汁,穴中水,沒有這兩樣,哪有後來的繁衍生息。”
聞聽此言,梅外婆也笑了,一邊抱歉錯怪了張郎中,一邊又指向藥方:“這味
藥叫烏爹泥,若是再望文生義,那就應該是黑髮老頭腳趾縫裡的臭泥!”屋裡的人
都被梅外婆的話逗樂了。
“人腳趾縫裡的臭泥還真是一味好藥。對不對症是一個問題,就算對症了,我
也不敢給您老用這種藥,雖說是藥無貴賤,可您是人人尊敬的梅外婆,讓您吃這樣
的藥,別人不罵,我自己也沒臉再行醫點藥了。這味藥呀,最早出自南番的爪哇、
暹羅、寮國諸國,後來雲南等地也能造。據說是將細茶末放入竹筒,將兩頭堵塞得
死死的,埋在爛泥溝中,只要竹筒不爛,時間越長越好,取出來後,搗成汁,再經
過熬製而成。塊小而且潤澤者藥力最好,塊大而枯焦者次之。用在我這個藥方裡,
是取其清上膈熱,化痰生津的功效。”
來了興趣的張郎中變得口若懸河。天地之間萬物皆可入藥,能治病的還有白蟻
泥、白鱔泥、犬尿泥、驢尿泥、糞坑底泥、田中泥、井底泥,按金木水火土分列,
泥屬於土,同屬的還有豬槽上的垢土、牆上的古磚土和寡婦床頭上的塵土。說到寡
婦,梅外婆和常娘娘相對看了一眼。張郎中明白自己失言,索性說得更仔細,不論
男女,耳朵上生了月割瘡,只要用寡婦床頭上的塵土和上麻油塗上去,睡一覺就會
好。
“你這藥用得太怪,有股邪氣!”梅外婆正在鬱郁地說話,雪藍掇著筆墨進來
了,“我不想與什麼同壽,只想有力氣寫幾封信。”梅外婆伸手去拿毛筆,雪藍連
忙將墨蘸好交給她。梅外婆寫好了信,攤在桌面上。認識字的人全都看清楚了,梅
外婆並不是感謝鄧裁縫,而是要鄧裁縫想辦法告訴那位二老闆,有個名叫阿彩的女
人離開天門口來到武漢,十有八九是想公報私仇,請他小心為是,能化解當然好,
做不到這一步,就得找別的活路。
常娘娘沒有看清楚,她是從雪藍的小聲唸叨中聽清楚的。常娘娘老了,嘴巴沒
有往日緊,說了一句還想說第二句,連三帶四地還有五六句:早兩年梅外婆就說過,
無論閒事還是正事,看見了也要像沒看見,非得有人來管一管那也是雪檸的事,自
己已經成了老朽,說出話來每個字都帶有深山溝裡爛木頭的氣味。董先生說書結束
時總要打一聲剎音鼓,梅外婆的剎音鼓早已打過了,好比聽說書的人走在散場的路
上,再打剎音鼓就是畫蛇添足,就是做老人不開明,以為兒女們沒有長大。就憑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