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如願以償當了第一名,只可惜無人有心與他分享這絲小雀躍。
薛紋凜的甦醒,以摧枯拉朽之勢將大帳周圍方圓半里攪得人仰馬翻。
底層兵將只能撓頭駐足,既好奇發生了啥,又不敢探究發生了啥。
諸人只知出現了一個極不尋常的畫面。
某夜,目擊者親眼看到一些神出鬼沒的黑衣青年和高階將領,甭管寡言冷語型、凶神惡煞型,溫和友善型,在敵人面前裝大尾巴狼型等等,全都統一歸類成了痛哭流涕狀。
就跟天要塌了似的,這還不恐怖嗎?
唯有將將恢復神志的那位當事人見狀,多是麻木無奈,或者頻頻皺眉這一種反應。
薛紋凜意識回籠時腦海正糊成一坨混沌,尚被夢魘攪磨著神思精力,肉體感受到清晰的痛楚,與見信後遙遠的心神損裂合二為一,令他即使睜眼也沒分清身處何時何地。
眼前的白茫茫裡似乎夾雜著幾個黑影,他倏忽記起方才耳旁似有個久違聲音出現。
那聲音的說話口吻竟然充滿八卦又調侃,他在編排長輩,這令薛紋凜十分不悅。
他似乎下意識就能分辨說話人是誰,所以心中的情緒才能恰時接踵而至。
薛紋凜眼簾虛掩,此刻眸中有了光和凝焦方向,反而襯托出面容的消瘦憔悴。
薛承覺猝不及防承受對方的熱力聚視,心虛無措之下想到的辦法就是趁亂脫身。
“阿恆,他醒了!”皇帝在兩步之後焦急呼喚,伸腿踢了一腳隔壁那發呆大兄弟。
皇帝指點江山則已,顧梓恆身為主將卻不得不操心細活,他心裡裝著長齊之禍,兼之對谷主所言深信不疑,從沒想過薛紋凜能提前醒,雖無端受了一腳,人卻怔愣在原地。
皇帝露怯隱忍,受不了地推搡他,“這會犯什麼蠢!”
顧梓恆瞠目驚醒,想也不想回身看床上,喊出來的聲兒頓時變形,“義父!”
薛紋凜不禁眯眼,微微側首顯露皙白紙薄的脖頸,鳳目眼尾氤氳點點潮溼,瞳孔裡的光澤深邃卻朦朧,並無往昔在二人面前端著身段積威含壓的氣勢,反而顯得溫柔而無害。
就他這副模樣能令皇帝心生餘悸,尤見什麼叫做條件反射之可怕。
薛承覺和顧梓恆的反應驚動了隱匿處的暗九,少數跟著提心吊膽了數日的知情人,不多時就不請自來拱進了大帳,只是簾門一關就敢守在外間,屏風後是一步也不敢越。
薛承覺強行吊起幾縷帝王仙氣,溼漉漉的俊眸無辜地瞧著床榻,規整表情輕輕緩緩道,“老師醒來便是萬幸,朕先讓他們退下,免得人多煩擾可好?”
薛紋凜輕抿薄唇,目光遲緩朝他身後虛虛掃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但這句“老師”喊得十分熨貼,他能感念皇帝是貼合自己心意故意為之。
喊出血緣身份勢必敏感,也極可能令薛紋凜不愉,皇帝在這個細節上花了心思。
他尚還來不及回想昏迷前所發生的一切,只是從甦醒後記得的第一句話以及眼前看到的第一個人,忽而就事論事地增生思慮,同時隱隱覺得自己真的忘了些什麼。
入帳之流只得薛承覺的近臣,敢進屏風後的無非暗九,薛紋凜艱難地嚥著喉嚨,從逐漸清晰的黑影裡遲鈍分辨,他究竟是忘記了事,亦或什麼人?
青年皇帝打著商量問他“如何”,薛紋凜下意識覺得,對方的妥協定然有事隱瞞。
他保持沉靜不表態,但薛承覺身後卻有人等不及了,一名長鬚老人竟強闖上前將薛承覺擠去後頭,一派仙風道骨模樣坐在床畔,身後亦步亦趨緊跟了個躬身垂首的纖瘦侍從。
薛紋凜黑瞳微縮,在侍從身上恍惚了一瞬。
“讓老朽瞧瞧,誰都靠邊站。”老人說罷,兀自從薄褥里拉出薛紋凜的細白腕子。
天子表情微裂:“......”
薛紋凜鴉黑的睫羽顫了顫,上下唇輕弱碰觸,清晰低啞道,“有勞谷主。”
老人嘆息應和,“您若一味憂思,縱是老朽盡通天之勞也是枉然。”
薛承覺不悅蹙眉,仍是自覺讓出半個身位。往後退時,剛巧撞到那低眉順目滋溜拱上來的侍從,皇帝陰沉嘖嘴,斂眸正欲發怒,待看清人後卻瞬息僵硬著背過身軀。
老人捻鬚探完脈果然面生凝肅,他朝顧梓恆看了一眼,又去看身後的皇帝。
薛承覺趕緊上前與顧梓恆並排一站,臉上隱約表現出聽候發落的乖覺和老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