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還沒說完,就被宋多金打斷了,只說到:“我弟弟。”“你弟弟?”李遷腦海裡立刻浮現出那個瘦削的小男孩,被宋多金稱為‘阿銀’、小心呵護著的孩子。“你方才說這裡不是人住的地方。”宋多金道,“但是,真是不好意思,不僅僅我弟弟住在這裡,你和我,都住在這裡,那我們都不是人嗎?損人之前,先想想你自己。”李遷被他噎的面色蒼白,緊緊拽著宋多金:“你就因為這點小事?這點小事值得嗎?”“反正你不懂。”宋多金反手甩開他拽著自己的手,推的李遷搖搖晃晃的,“對於你是小事,你只不過是抱怨一下,但是別人會這麼想嗎?”暗地裡握緊拳頭,自嘲道:“賤民的思想同你們不一樣。”啪——李遷反手甩了他一個耳光,用盡全身的力量,只覺得手掌發麻,手指尖顫抖的厲害,突然罵道:“自甘墮落的東西!無論我說什麼你都自動往你身上帶!”那一巴掌打的宋多金半邊臉都麻了,甚至舌頭被牙齒磕破,嚐到血的味道,一瞬間怒從心中起,緊緊拽起李遷的衣領,甚至將他半個人都拽起來了,吼道:“你憑什麼打我!你憑什麼!”李遷冷笑道:“打的就是你!”說完想要掙脫開來,宋多金被他那句‘打的就是你’激的面紅耳赤,一把把他撲在地上準備揍他,但是別看李遷一副文人樣子,但是實際上力氣不小,雖然沒掙脫開來,倒也沒讓宋多金將自己掀翻在地,然而還沒站直就又被拉了下來。身體間的觸碰雖然激烈,也是完全不想傷到對方,兩人就像是小孩子打架一樣的四處翻滾,誰都不想被對方壓倒在地,卻也因為力量相差不懸殊,到最後也未能分出勝負,兩個人躺在地上,狼狽的喘著氣,不一會兒,看著對方,笑的幾乎抽筋。李遷的眼淚都出來了,只道:“我從小到大,都沒有幹過這等狼狽之事。”“怪不得呢。”宋多金調侃道,“我那是讓著你,看你像個小雞子一樣,不忍心掐死你,不然你以為你現在還能活在世上嗎?”李遷也不在意,讓他多逞一會兒口舌之強罷了,迎合說:“是是是,你多厲害啊。”說的宋多金不好意思:“哪裡哪裡,李大人也不遜色。”說完又是相視一笑,良久,只能聽見兩人平復呼吸的聲音。突然,李遷不鹹不淡的說了句:“——我真的沒有看不起你。”“……”宋多金也不回話,只等李遷繼續往下說。李遷斜過頭,盯著宋多金,很認真的:“宋多金,我只是佩服你。”你比我小兩歲,卻比我更能明白這個世界上的是非黑白,你能為母親遭受別人的誤會和譴責,你經歷的事情比我多得多,我有什麼資格看不起你。我只是覺得羞愧,在你面前,幾乎抬不起頭來。李遷就這麼看著宋多金,眼底浮光輪轉,也不多說,突地嘆了口氣,說道:“我看你弟弟也是好孩子,現在能告訴我他為什麼進去了嗎?”宋多金頗為無奈的笑笑:“因為我沒用。”“……”“家裡窮,窮的吃不上飯了。”宋多金淡淡道,“我們兩個還好,有一天我媽餓的眼睛都看不見了。”李遷的表情突然變得非常古怪。“然後我就尋思著去大戶人家偷點東西吃,但是我太高了。”宋多金比劃了一下自己,說道,“所以就是阿銀去了。沒想到被人抓住了。”宋多金的嘴唇抖了抖,眼眶有點溼潤:“要是知道他會被抓到,餓死我也不會讓他去的。國君上任之時,有一陣時間說要‘大赦天下’,聽到這訊息我幾乎快要高興瘋了,可是直到現在……”隨後半晌沒聽宋多金說一句話,回頭看看,那人蜷縮著身子,一點聲音都沒有,但是從他這個角度來看,宋多金的後脊背大幅度的顫抖著,呼吸而引起的起伏也很明顯。李遷幽幽的嘆了口氣,澀澀的開口,挑了一段膾炙人口,從小背誦的詞念道。“伯牙鼓琴,其友鍾子期聽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鍾子期曰:“善哉!峩峩乎若泰山!”志在流水,鍾子期曰:“善哉!汪汪乎若江河!”伯牙所念,鍾子期必得之。伯牙遊於泰山之陰,卒逢暴雨,止於巖下;心悲,乃援琴而鼓之。初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鍾子期輒窮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嘆曰:“善哉,善哉,子之聽夫!志想象猶吾心也。吾於何逃聲哉?”文不長,但是李遷幾乎唸了一刻鐘,用情至極,哼吟著高山流水的調子,到後來幾乎哽咽出來,陰冷的監獄中,李遷的聲音像是突然變成了煙霧,蔓延在空氣中,一寸一寸的吸入到宋多金的肺部,吐也不出來,於是不上不下的吊著,一唱三嘆。那聲音變得顫了起來,慢慢悠悠寫下四個字,與君同病。病了,痛的受不了了。心臟這裡像是被什麼細線綁住,留下細細的勒痕,每每跳動一下,鑽心的疼痛。李遷的眼角也變得溼潤,耳邊滿滿的憂愁,揮也揮不出去,便只能這麼忍著,許久,耳側仍舊嗡嗡作響,似是青空下飛鳥振翅,也似是繭內蝴蝶蛻變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