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通望著滿地屍首,流出的鮮血就被踩在他腳下,模糊了他小牛皮靴子的厚底,當即冷笑一聲,“圍了街,起了兵,殺了人,造了反,眼見得要全軍覆沒了,小王爺又以仁義壓人,不覺可笑嗎?”風行正色道,“一將無能累死千軍,今日是我之過,才釀成此局,但家父日日耳提面命,為將者仁義須長存心中,才無愧於天下。郭大人,懸崖勒馬,方不失為大丈夫。”郭通還未接話,雪鴞已喝道,“打不過就想罷手,小王爺是把自己當太子嗎?”郭通也道,“這個時候,小王爺若還想憑三言兩語妄圖全身而退,不嫌自己太天真嗎?”風行長槍在手,點頭道,“我從未有此妄想,南楚晉樞機肘腋之患,東北赫連傒鐵蹄叩關,我不過為求一公理,大好男兒,不去戰場上建功立業,反內鬥不休,豈是我靖王軍本色?更何況——”他橫槍一指鑾禁衛,“你們又何嘗不是大梁子民?”郭通要開炮的命令一下,是真真寒了鑾禁衛的心,無論被置於炮口之下的,亦或是僥倖站在另一邊的,都覺得他太過不擇手段。一條性命被自己跟隨的統帥說棄就棄,是以風行這話聽著雖虛無卻讓無數人大是感懷,眾人盡皆望著郭通。郭通看風行,“此時此境,小王爺想要罷鬥是不可能了,您也看到了,我也要給皇上,和弟兄們一個交代。”風行突然一轉身,將自己銀槍交給了身後影衛,在滿地屍首間長身而立,“我,算不算交代?”“小王爺!”“少帥!”“少帥豈可以身飼虎?”風行一揮手,止住了他們喧譁,目光堅定望著郭通,“放了我三師叔和他的家人,我,隨你進詔獄!”郭通望著他,面孔雖然堅毅,但到底帶著幾分稚氣,如今,在颯颯夜風中,清冷月光下,手無寸鐵,胸有膽色,竟凌然生出幾分視死如歸的氣概來,即使兩軍對壘不死不休,他也不得不在心中嘆一句,將門虎子,果然風度不同,“為了一個師叔?”風行慨然一笑,“為天道人心。”枯梗正如郭通所言,圍了街,起了兵,殺了人,弄得屍橫遍地血流成河,還帶上了四大營一起合圍,風行今日所為,與公然扯旗造反也不差什麼了。他如今棄槍而退,商承弼又如何會放過他。郭通望著他雖年輕但沉毅的面容,胸中一念閃爍,開炮轟死他固然容易,但拉上一條街的人陪葬,還有無數自己人,始終難逃悠悠眾口,只怕皇上也要捨棄自己去平息沸騰的物議,更何況,殺降哪有活捉體面,但看這位靖邊王愛子的樣子,絕不是肯讓步的人,他要釋放衛衿冷一家,他們加諸衛家的可是十惡的罪名,百姓本來就對衛家是否通敵心存疑慮,如果風行以身相待就能把這樣的要犯換出來,那鑾禁衛豈不是等於平白認了自己羅織罪名構陷忠良?這邊郭通還在猶豫,那邊雪鴞卻已知道,絕不能答應風行的要求,商衾寒就這一個兒子,只要他死了,萬事皆休,但一旦他活著進了詔獄,只要這位風評極佳的小王爺少一根頭髮,皇上都難逃千秋史筆,商家兩父子慣會收買人心,在民間威望極高,若今日不能畢其功於一役取他性命,留著他,終成心腹大患。他自然明白郭通擔憂,可此中情由卻無法喧諸於口。風行也看出了郭通的猶豫,索性大步流星走向詔獄,“我只求寬限一點時間,查出真相。衛家五世立族,樂善好施,恤老憐貧,這京中百姓誰沒受過他們的恩惠,大成從前與我大梁睦鄰友好,大成小王爺與我三師叔結交也非止一日,此中是非,不是幾句話就能妄斷,無數有識之士已去搜尋衛家清白的證據,新暘公子是我師叔,也是我父親師弟。我以靖王軍之名立誓,若真有實據證明衛家通敵,我父子大義滅親責無旁貸,但僅憑一封求救信,就抄家、封鋪、殺人,郭大人不嫌太武斷了嗎?”他一番話侃侃而談,抽絲剝繭,直指要害,衛家一案,人人心中都有疑竇,只是礙於商承弼不敢言語罷了。風行看敵對之人頗有動搖之色,索性又走上兩步,“小王也並非強求郭大人放人,不如,就請鑾禁衛將衛家上下押送至靖邊王府。王府早已被貴所把得水洩不通,衛家又多是婦孺,只要查有實據,郭大人的武威將軍炮何妨連王府一起填平了?”郭通聽他所言,句句在理,又有活捉靖邊王愛子這麼個大功勞擺在眼前,其實,動衛家,就是為了牽制靖邊王,有了這位贏少君,豈不是比一個外四路的師弟好用。更何況,風行所說也沒有錯,靖邊王府早在鑾禁衛掌控之中,那群老弱病殘,進了詔獄,死的死傷的傷,除了一個衛衿冷,也被餓得去了半條命,不過換個地方關押,又有何妨?他看眼前情勢,風行雖盡落下風卻又盡占人心,自己若是不答應,恐怕以後連屬下也難帶,他回身,對身後的副使吩咐兩句,風行見他幾乎要接受條件了,也鬆了口氣。正當這時,眼前紅光一閃,一道利爪迎面飛來,緊接著一杆長槍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