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樞機卻在這時搖了搖頭。晉樞椽這些日子無論如何冷嘲熱諷他只當不聞,剛開始晉樞椽以為是他看不起自己不屑答話,後來有小僮來服侍伺藥才知他乃是身有殘疾,倒也將最初的不屑收了幾分。如今見他居然肯給回應,不免震驚。楚衣輕用傳音入密道,“兩位大好年華,未來可期,實不必作此消沉之語。”晉樞椽只感到一個聲音在腦中盤桓,清越如笙清冽如泉,一時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晉樞柾道,“公子武功高強傳音入密出神入化,是在下冒昧了。”而後,二人又聽到一個聲音,“你們實不該如此頹喪。”語中竟隱隱有訓誡之意。晉樞柾還未曾說什麼,晉樞椽已吼道,“你知道什麼?!你知道我們五年來都過得是什麼日子嗎?你知道我們兄弟求生則辱求死不能嗎?你知道失去雙腿失去雙目失去兄弟家園是什麼滋味嗎?頹喪?你一條走狗憑什麼說我們頹喪?”楚衣輕抬起手,輕輕撫了撫他豎起的頭髮,摩頂般虔誠與莊嚴,他一字一頓道,“我知道明明有口卻不能開口是什麼滋味,我也知道失去父母、親人,連家都從來沒有過是什麼感受,可我更知道,這個世上有太多人,豬狗一樣活,螻蟻一樣死,不是五年,是一輩子,我還知道更有的人,辱至極點依然不能活。人生在世,若要比慘,總有比自己更艱難的,求死不能嗎,你父母盼你歸家,你兄弟為你搏命,你全部的子民為了你能活流著自己的血,你憑什麼求死,又為什麼不用盡力氣讓自己好起來,拼一個生機?”他入密傳音,每個字都極慢,卻是每個字都烙進了人心上。晉樞椽怔了良久,突然問道,“你是什麼人?”楚衣輕只一笑,“無論今日的霧有多重,風有多急,雨有多大,依然相信一定能看到明天的太陽的人,一力求生,發願救死之人。”晉樞椽沉默,晉樞柾長長出神。楚衣輕重新燃上了香,轉身離開,就彷彿什麼也不曾說過。只他剛走到門口,卻聽到晉樞柾道,“公子高論,在下拜服。”楚衣輕輕輕點頭,語中微露讚賞,“大公子的耳力更令人佩服。”他這句話一說完,晉樞椽才突然明白過來,興奮道,“大哥您能聽得到?”晉樞柾對弟弟輕輕點頭,“還不多謝公子指點。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五年屈辱究竟也沒有白費!”“是。”晉樞椽真心為了哥哥高興,他現在還不知道,能聽到步步不生塵的昭列公子足音的,普天下也不超過三個。楚衣輕卻不在意他是否相謝,轉身出去了。他想,樞柾耳力之聰已足可補目力之不足,只樞椽到底浮躁些,那把特地為他打製的輪椅,還得再添幾樣東西才成。螻蟻尚且貪生,他的弟弟們都是人中龍鳳,更應該用心活。人發楚衣輕正在斫輪,才將榫舌鑿出適宜的形狀,就聽到了商承弼腳步聲。天子出行,自然威儀赫赫,可他只聽這暴君踩在青石板上的跫音就知他實是暴怒到了極點,甚至連內力也收剎不住,幾乎要四下傾瀉出來。人才到了近前,二話沒說,先一腳踢翻了雲澤的藥碾子,惠夷槽都是鐵製的,他倒是也不怕腳疼。雲澤捂著摔成了八瓣的屁股叫道,“這藥兩位公子要吃的!”商承弼又將碾盤踹了一腳,將散亂在地上的白寇赤小豆等踩得嘎吱作響,“你的好弟弟一出手就要了一萬多條命,你要一天碾出多少藥才救得回來?!”闡州被泥流吞沒的訊息終於傳到了京安,可惜,商承弼接到的不是密報,而是晉樞機的戰書。楚衣輕緩緩站起,一字一字比劃到,“干戈一起,本就是伏屍萬里,流血漂櫓。”商承弼大踏步走上來,直直逼視著楚衣輕,他的胸膛幾乎要貼上去,“你可知道,他用火藥引發山崩,闡州一座城,就逃出來了兩千人!”楚衣輕幕離下的臉白了一下,果然,不可避免嗎,只是,商承弼面前,他也不退卻。商承弼的目光向下挪,看到了初具雛形的輪車,“怎麼,這又是什麼新把式,晉樞機的奇兵還不夠多嗎?”楚衣輕見他惱羞成怒,竟然笑了下,雖然他罩著幕離看不到面色,卻分明能感覺到他眼中的笑意。商承弼更怒,“你笑什麼?”楚衣輕後退一步,抬起頭,對上他冰冷幽深的目光,以指為筆,鐵畫銀鉤,“這原就是他本來面目,難道你此刻方知?!”“好!”商承弼怒極反笑,“重華公子,果然名不虛傳,朕以下令,御駕親征,真的到了戰場上,他才知道,誰高踞於上,誰臣服於下,五年前已經註定了。你們晉家,永遠翻不了身!”他說完這一句,竟大步向晉樞柾和晉樞椽的幽居之處走去,楚衣輕心道不妙,衣袂一振,立刻攔在他身前,“你想做什麼?”商承弼掃了他一眼,居高臨下,“他既送了朕一份厚禮,朕當然要有所還報!”楚衣輕心下一凜,“你的債已經夠多了,還要把最後一點心都毀掉嗎?”商承弼看他,“朕從來不欠你們晉家。至於晉重華,朕和他的債,今生今世,不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