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村人並不敢收,後來,晉樞機在收了里正自家釀的米酒後親自按市價送了銀錢,百姓才知他並非惺惺作態。也有膽大的老嫗仗著年高給雪衣衛送飯送茶,雪衣衛禮數週全卻堅辭不受,眾鄉民見雪衣衛從來只食自己身上的乾糧,只喝自己革囊裡的水,有專人定時發給肉脯湯餅等物,便也不再送了。丘洛得了晉樞機的命令,家家蒸槐花,鄰近的順康也仿效起來,到了中午,炊煙裊裊,四縣都飄起了槐花香,晉樞機也吃起了槐葉冷淘。花香清甜,又趁著今年的新麥,炊煙裊裊,煙火人間,鄉黨鄰里,閒話桑麻,絕不似荒年景象。正是此時,城外卻響起了悲聲。與丘洛一城之隔的景川城裡突然起了煙火,卻並不是炊煙,大片大片的槐葉被點燃,焚燒樹葉的氣味嗆得刺鼻,將槐花的香氣逼得無影無蹤。景川的城頭上,人們焚燒著槐葉,大聲唱到,“青青高槐葉,採掇付中廚。鄉黨居四縣,香飯兼苞蘆。孤城糧米盡,三餐愁欲無。桑梓莫相問,冰心在玉壺。”城頭的歌唱了一遍又一遍,同樣的鄉音,自幼聽到大的曲調,唱破了槐花麥香的粉飾太平。涅哈德兵臨城下,柳承疇獨守孤城近月餘,一牆之隔,這邊是槐芽碧綠冷淘香,那邊卻是飢腸轆轆彈盡糧絕。景川城裡,聞著槐花麥香咽口水的,難道就沒有丘洛百姓的親人。城外的歌聲一直響,一直響,樹葉被燒盡的死灰味嗆在鼻端,誰還能聞得下槐花香。晉樞機喝了一大口冷茶,咳個不住,他抬起手來堵住自己的嘴,生怕剛吃了冷淘受了涼的自己真的把肺咳出來,城外的歌聲依然未歇,晉樞機想,柳承疇這一巴掌打得可真狠,他是想告訴自己,四面楚歌嗎?即使答應了跟我合作,也要咒我不得好死?果然是能吏的風骨。你既已搭好了臺,這出戏,我不唱是也不行了。晉樞機直起身子,披上了一件雪白的披風,還未邁出門去,沉沙便搶步來報,“世子,四縣的族老都到了門口,他們去您發兵,救救圍困在景川的人呢。”腹皮晉樞機一緊披風,推門走出去,門外的青石磚上里正帶著族老、戶長和幾十個村民跪著,晉樞機連忙彎腰去扶,“眾位年高德勳,有話但說無妨,枉屈如此,晉樞機何以克當。”他這一扶,不僅沒有扶起一個,反是後面圍過來的百來個村民也跪了。其中一位年歲最高的族中長輩說到,“晉公子,老朽等知道你是北狄兵馬總司,北狄都將軍涅哈德圍城,柳大人已是苦守一月,朝廷派了禁軍來,卻不想禁軍不殺敵人,反殺百姓。我們無奈反抗,卻淪為逆賊。幸得公子解救,才苟活至今。”晉樞機扶著老者,“您言重了,老人家請起來說。”那老者起身了,其他人卻仍跪著,老者一手扶著晉樞機手臂,一手指著底下跪著的村民,“我們這些人,能有一口飯吃,可說全仰仗公子。公子於我們四縣有活命之恩,我們雖命如草芥,卻不敢或忘。”晉樞機知道他這話肯定還有下文,因此只精心聽著。老者接著道,“只是,咱們四縣和景川素來同氣連枝,說句倚老賣老的話,小老兒活到這把年紀,孫輩子侄,在四縣的有多少,景川的就也有許多,如今,咱們托賴公子偷安亂世,咱們的父母兄弟,卻是身陷孤城,不知草根樹皮能不能續命呢。”老人說了這話就停下。里正立刻拜倒在地,“咱們知曉公子仁德,求公子開恩,救救景川的百姓啊。”晉樞機不語。門外烏泱泱跪倒了一片,“公子開恩啊。”晉樞機略有沉吟,突然,外面人聲響動,耆長帶著一隊壯丁匆忙而來,晉樞機心念一動,立刻問道,“這是怎麼回事?”耆長雙手遞上一份帛書,低頭稟道,“公子請看。”晉樞機接過帛書,只掃了一眼便怒喝道,“豈有此理,這個畜生!”耆長語聲低沉,“景川久攻不下,涅哈德送信給柳大人,讓他三日之內立刻出城投降,否則,屠淮、宿二城,要把三萬梁人築成京觀,以示國威。”他話音剛落,咒罵之聲滿地。晉樞機伸手扯下一截披風,以指為筆,破血而書,白色錦緞上鮮紅的八個字,“濫殺一人,提頭來見!”寫完飛身而起,摘下自己掛在簷下的巨弩,足尖一點就躍上了屋頂,矯龍之姿遊於屋脊之上,向北而去,軒疏飄舉,宛若驚鴻。他自接到報訊,割袍、提筆、摘弓、雲翔,飄然之至,又矯健之極,以至於眾人被他風儀所懾,無不折服,喟嘆之間,他竟已掠出幾里,不在眾人視線之內,直到有眼尖的人喊道,“在城頭上,看城頭上。”眾人舉頭望天,看城牆上有一人,晴日引弓,連發十箭,每一箭都擊在前一箭尾梢,前箭去勢稍緩而後箭又及,箭箭向北,連綿不絕。紅日中天,白衣獵獵,公子一人,挽十石強弓,為仁德之志,挾雷霆之威,英姿清發,豪氣干雲。晉樞機立定城頭,看軍令已經送出去,縱身而下,再回來時,卻是一撩衣襬,跪在眾人面前,“狄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