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句問得眾人立刻收了笑容,而後,晉樞機繼續道,“我三日前夜觀星象,午後,就會轉西北風。這一把火,最終很可能轉過頭來燒我們自己。”百姓立刻慌了,紛紛仰首望著他,晉樞機收回右手,握在胸前,俯視階下,一字一頓,“火燒糧倉,連片屋宇毀於回祿,柳大人苦守孤城,拒敵一月,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使用火攻。如今我們在敵後,不知景川遭遇了何等大劫,逼得柳大人出此下策,只是,晉樞機既已答應救人,便不會袖手旁觀。”他突然眉峰一沉,掃視眾生,“守圉之法,我有,保證各位安身立命,破敵之策,我也有,卻是九死一生。晉樞機今日入城,親言踐諾,力保寸土,誰肯跟我拼死一搏,棄生死,救景川?”晉樞機話音剛落,眾人立刻雲集響應,一派豪壯之聲。耆長向前道,“公子為了我們慷慨奔援,我們又如何肯苟且偷安。”眾人紛紛振臂道,“追隨公子,誓死一搏!”晉樞機立定了望著他們,直到那煊赫的聲勢略略有所收斂,才點頭道,“長途奔襲,損耗必多。馳援的固然是英雄好漢,留守本地的卻責任更大。景川是咱們同胞,不能不救,四縣卻有咱們父母妻兒,更不能丟。”他說了這一句,人們熱切的心稍稍能夠平復,晉樞機又道,“此行兇險,我雖有謀劃,但成事在天,須有人為咱們守好四縣,若真有萬一,可待來日之機。”其中一位葛姓的族長點頭道,“公子思慮周全。”眾人也紛紛應是。晉樞機該說得話已說到,便不再囉嗦,“景川危在旦夕,事不宜遲——”他說著就看葛族長,“就請您老人家坐鎮此處,為咱們守護家園。”葛族長鬚發皆白,聽得晉樞機言語,竟是整肅衣襟,十分恭敬,躬身抱拳領命,擲地有聲地回道,“謹遵公子令諭,老朽定不負所托。”晉樞機又分別叫了四縣保長,調遣隊伍,四縣全境三成丁壯留守,其餘人分批奔赴景川。晉樞機將人馬分為三隊,其中兩隊輕裝簡陣,分別從東、西兩路賓士,都是最年輕熱血的青壯年,另一路人馬最多,接近半數,卻是以中年漢子為多,分為六隊,等候號令。晉樞機安頓了前方,立刻帶他們到了丘洛縣衙。丘洛縣縣令因剿匪不力,延誤軍機之罪被禁軍殺死,晉樞機接管四縣之後,一力厚葬。縣太爺被斬,得力的衙役不服的,也被禁軍殺死,但也有貪生怕死投降禁軍出賣相鄰的,大夥起事之後,恨叛徒走狗比恨禁軍更多,也合力殺死了,是以縣衙如今空空,雖是夏季,卻很有幾分荒涼蕭索。晉樞機自來丘洛,一直是在行館居住,這還是澤蘭晉樞機發兵景川,實是解了柳承疇的燃眉之急。城中彈盡糧絕,老百姓只憑一腔鬥志活著,聽說狄人攻下了城,一定會屠城的,與其死在胡虜的屠刀之下,不如捨身守城,戰死也比被屠殺好。柳承疇營中的大鍋裡已經連麩子都沒有了,槐花早被食盡,連落到地裡的穗子都被小孩兒拾禿了,景川是大城,既是城,就只有城郊有地,涅哈德極為狡詐,就在城郊伏下眾兵,引弓待發,再命一隊士兵手持彎刀,匍匐在麥地裡,城裡一有人出來,才邁進地裡,立刻就一刀削斷來人雙足,以慘叫為號,百箭齊發,一個不留。景川一座孤城,縱然從前繁華,又能如何。柳承疇一籌莫展,幾乎打定了主意以身殉城,小兒子被狄人亂箭射死的訊息傳來,他的小妾抱著兒子的屍體哭訴了一句,“你為什麼要這麼傻,那麼多兵士,怎麼偏偏是你上城去?”當時主帥幼子犧牲,眾人都來致祭,聽到此言,皆默然不語。柳承疇斷喝小妾,“大家都是大梁子民,浴血奮戰,各個視死如歸,韜兒能為景川而死,是他的本分,也是他的榮耀,你一深宅婦人,為何胡言亂語,亂我軍心,敗壞我兒清譽!”慷慨陳詞,後拔下腰間佩劍,一劍洞穿小星胸膛,指劍誓天,“我柳家滿門與景川共存亡。”眾人悍服,百姓歸心。三日前,柳承疇的大兒子出城尋糧,被狄人的一個千夫長削去雙足。涅哈德命人將柳韞綁在旗杆上懸掛在城頭,命柳承疇投降,柳承疇站在城樓上,手持靖邊王軍旗,一步不退。晉樞機率兵趕到時,柳承疇正與涅哈德對上。士兵回報晉樞機已到,四縣百姓前來增援,涅哈德親見一隊一隊的人馬登上城頭,城上架起投石機,十步一人搭上連環弓,惱羞成怒,當即命人架起大鍋,煮湯沸水,言道,日落之前再不投降,必將柳韞投入湯鑊。晉樞機入城,景衫薄帶人前去接應,進城後,晉樞機先命煮水燒米,因城中斷絕米糧數日,只敢煮以稠粥,小兒喝些浮在上面的炙子湯,青壯們喝點稀飯以補充體力,因著湯湯水水都是四縣的鄉民送來的,又有靖邊王的小師弟景小俠居中排程,更何況眾人實在餓得狠了,只聞到坐米燒飯的香味就垂涎不已,倒也沒有人矯情地認為不受晉樞機的恩惠。晉樞機見四面鍋已經架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