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承弼一拂衣袖,語無微波,“你不必說了,朕,留你全屍。”裴原再一叩首,“臣,有實證。”裴原此言一出,商承弼就是不想讓他說也得聽他說完了。大梁御史大夫空置,裴原為中丞領御史臺多年,早已摸清了商承弼脾性,他的證據,書信簡札一概不用,而是,一串制錢。商承弼目力極佳,高踞龍座之上,卻是立即變了臉色。小順子暗忖聖意,親自呈了上去。制錢毫無問題,洪慶通寶四個字端端正正,無論材質,重量,成色都極符合大梁鑄幣的標準,唯一的問題是,細看時就會看到,洪慶通寶通字的點與下面的用有非常小的縫隙——這是隻有晉樞機才能鑄的錢,母幣,是商承弼賜給他的。同床共枕的五年歲月,也曾有溫柔繾綣的時候,冬日的午後,兩人擁被讀史,讀至鄧通一節,晉樞機不免感慨,商承弼為博美一笑,便送了一枚母幣予他,並且許諾,連日後太子登基都不能收走。甚至為免不吉,應了鄧通故事,鑄造時還特意將通字那一點斷開。晉樞機收得很高興,卻不曾真的鑄錢。可如今,商承弼握著這一串制錢,每一枚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損,定是已流透過一陣子了。重華出宮不過數月,鑄錢卻非一夕之功,他是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就將這張網撒了開去。商承弼臟腑一陣抽痛,卻是緊蹙了眉頭,“這錢是朕賜給臨淵侯的,不是私鑄。”此言一出,朝野譁然。晉樞機可不是鄧通那樣除了逢迎別無所長的嬖臣,哪怕他被商承弼藏在禁宮五年,可誰都不能忘記,他是反賊之子,楚王,犯的本來就是誅九族的罪!只是,天下皆知,商承弼已經被魘住了,那位臨淵侯堂而皇之地做了北狄的兵馬總司,公然與北狄狼主赫連傒同寢同食了,咱們這位多情的皇帝還不忘日日送柴送炭,那私自鑄幣一事輕輕揭過,恐怕不足為奇了。裴原卻又是一記重錘,“此錢,在我大梁與西成邊境流通”,他聲音一頓,“已滿期年。”商承弼如今才是真的震驚了,“西成。”為什麼除了北狄還有西成?裴原頓首,“的確,是在西成。臣有一故交,經常來往於大梁與西成之間販絲,這種制錢分量很足,百姓大多很喜歡用。臣明察暗訪,最早的一批是什麼時候開始已不可考,但至少一年前就已經大量使用了。”裴原說完,卻還嫌不夠,接著道,“據臣查訪,楚地,卻並沒有這種錢。”商承弼冷冷一笑,楚地,楚地自然沒有,那是他最後的歸宿,即使承諾過,給他的絕不收回,他也從不肯相信,原來,朕是那麼愛他。哪怕他知道即便他謀反朕都能原諒他,他也從來不肯依靠。廣角自從商承弼在朝堂之上公然承認晉樞機所鑄的制錢,晉氏錢就開始流通天下,老百姓謂之為晉通錢。晉通錢因為成色好,分量足,很快就大量流行起來。短短兩月間,大梁已經到處都能看到這種制錢了。也是這兩個月,新幣流通,糧價飛漲,各個錢莊無論大小都開始出現擠兌問題。糧貴錢賤,甚至,連前一段疫情橫行時,米價都沒有這麼高。一時間,大大小小的錢莊倒了無數個,只有衛家的通達錢莊和直屬於大梁皇帝和晉樞機的元亨錢莊能夠勉強支援。京安城裡人心浮動,巡城的兵馬一天逛打鐵鋪子要逛三回。裴原自上次參了晉樞機謀反,只被商承弼勒令賦閒在家,名聲更空前地大起來,一時間竟隱隱有領袖士林的意思。商承弼追究商從渙藐視天威,目無君上,公然與鑾禁衛衝突,靖邊王甚至都沒有來得及上請罪摺子,商承弼的御案就被御史的諫言填滿了。這些聞風而動的言官似乎是受到了鼓勵,連臨淵王府的牆角都能掃出幾粒金沙來,禍亂宮廷狐媚惑主已經不夠證明風骨了,從泥牆簪花的銅花參到臨淵王私開銅礦,從兩百王府的親軍到臨淵王私自練兵,甚至管家收受賄賂,奪民良田,長史強娶民女,逼良為賤,上一本奏章還參晉樞機狼心狗肺逼死嚴家三小姐,下一本就說他和米商嚴鐸勾結哄抬米價,捕風捉影,無風起浪,只要是有關晉樞機的,連雞蛋殼裡都要找出肉星來。彷彿這個時候不敢參晉樞機一本,就枉負人臣兩個字。晉樞機呢,八風不動,依舊在校場練他的兵。只是,御史們的群情激憤並沒有讓商承弼有絲毫的動容,泥牛入海的兩個月後,商承弼的千古事,社稷一戒衣。”風行細細看了,又思索一會兒,躬身道,“是,父王,孩兒明白了。”商衾寒微微一笑,“最近的字長進許多。”風行也不胡亂謙遜,只應道,“是。”商衾寒親自拿起他的書札,知他今日雖然事忙,卻絕不敢懈怠了讀書,隨意提問幾句,兒子一一應了,都大為滿意,再看兒子,端端正正立著,這年歲的孩子最是長得快,身量更高了,卻也愈加瘦削些,想到自受傷來他日日服侍自己的辛苦,更是心疼,“盡心勤學即可,倒也不必苦讀。”風行點頭,“知道了,爹。”他說了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