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剪除外戚只是第一步,天子當陽、乾綱獨斷看來已不遠了。是以,那些根本連呂充媛是圓是扁都不知道的寒門庶子一個個都像打了雞血,奔走相告,歡呼雀躍,聯名為呂充媛上表,什麼端嫻慧至、秉性柔嘉、肅雍德茂、溫懿恭淑說了一串子,商承弼是何等的睿智眼光,這些人的肚腸計較又有誰能瞞得過他,趁勢提拔了幾個還算穩重的,朝上眾人更是看準了風向。“國丈是不肯替皇后給呂氏一點恩德嗎?”商承弼這話可說得太重了。“微臣不敢。”於同勳叩首再拜,這一叩,就沒再抬起頭。“那朕就多謝國丈了。”他假作聽不出於同勳的拒絕,“就請於太傅為冊封使,葛侍郎為副使,祗告祧廟。”禮部侍郎葛洪卿是商承弼心腹,當下跨出班列,重重叩首,“謝皇上恩典!”於同勳便是有天大的苦衷也不敢再推拒,只能一併叩了頭。商承弼微笑,“給國丈賜坐。”卻說於同勳回家之後,仍是憤懣難平,好在接到緝熙谷飛鴿傳書,聽聞兒子手臂得治,倒也略微寬心。待到晚間服侍父親就寢,將朝上之事一併說與於中玉,於中玉卻是道,“聖心如月,娘娘統率六宮,一個妃子又算什麼,這也是聖上對咱們於家的恩典,叩謝聖恩吧。”於同勳不敢窺望父親面色,也不知這話究竟何指,只唯唯應了。誰承想,還不到一月,於中玉便上表自請解除兵權,稱“臣犬馬齒長,日薄西山,不堪復任驅策,請容棺之墟,以待骸骨。”商承弼龍心大悅,連假意挽留都沒有就準了請奏,還特地賞賜了一座鎮國將軍府。可惜,將軍是不假,卻已經是無軍之將了。於皇后聽聞朝中變故,居然沒有來鬧事,還特地抄寫了一部《女則》送給從前的呂才人,如今的呂貴妃。商承弼知道了只是一笑,“她倒還識相。”晉樞機道,“能在你手下平安無事的做九年皇后,她當然不簡單。我倒不怕她張牙舞爪,就怕她,忍讓恭謙。”商承弼沉下了臉,“重華,朕知道你不喜歡皇后,可如今,於家已交出了兵權,朕不能再咄咄逼人,寒了老臣的心。”晉樞機看他,“你覺得我在進讒,是嗎?那位於老將軍曾經逼你殺我,我心中懷恨也是自然。”商承弼攏著他腰,“朕沒有這個意思。”晉樞機冷哼一聲,“你要真有這意思,可也將我瞧得太小了!我是叛臣之子,又與你——”他有些臉紅,“與你很是親厚,他要清君側正朝綱,這是他身為人臣的本分,我沒法怨,也不能怨。只是,於中玉素來沉敏多智,見你起了防備之心,自然明哲保身。他雖說交出了兵權,可是皇上別忘了,於家只要有那位軍功卓著、勞苦功高的定國公坐鎮,便沒有任何人能夠撼動他的基石,這三萬禁軍又算什麼?”商承弼隨手斟了杯茶,喂到晉樞機唇邊,“重華,朕知道你恨於家,不止因為朕當初的確動了殺心,也因為,她始終是皇后。”晉樞機偏過頭去,“皇后很值得稀罕嗎?”商承弼手中茶杯被他下頜一蹭,險些打翻了。晉樞機連忙回頭,“燙到沒有?”商承弼面色瞬間和悅起來,“朕豈會連個茶杯都握不住?”晉樞機卻又慪起氣來,商承弼將他圈在懷裡,“朕喜歡你擔心朕的樣子,朕——”晉樞機輕輕搖頭,“你不必說了,天恩難測,哪怕是當年的韓子高——什麼冊封男後,不過是一句戲言。”他說到這裡突然挺身而起,以濁酒為墨,狼毫畫壁,朗聲長誦,“絕世風流亂世嬌,一朝侍帝未折腰。縱橫起落前朝覆,劍定江山鐵馬驍。情深不壽空餘恨,猶勝玉樹後閮謠。千古艱難惟相守,世情豈阻此心昭。”這五十六個字左盤右蹙、筆走龍蛇,正是徘徊俯仰,容與風流,剛則鐵畫,媚若銀鉤。晉樞機書罷投筆長笑,“縱然塵手無別、羊車若空,卻也曾南討北征,建功立業。徵陳昌、討南逆、平留異、定陳寶應,最後也不過落得個身死人手,為天下笑。小豎輕佻、推心委仗、陰謀禍亂、國祚憂惶,你既是如此,百年之後,史筆如椽,他們又是如何說我,如何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