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眾人沉默片刻，大姑嘴快嗓門大，又說：&ldo;咱們家孟小北現在，可跟一般孩子不一樣了。你們沒看昨晚上他回來，穿那身時髦衣服，他已經穿上帶金屬釦子的小夾克了！這都是內誰給他的。&rdo;三姑也說：&ldo;可不是麼，他們同學亮亮和申大偉都說，咱們家小北在學校可時髦、可招女生了。他戴的那個八角形的花格呢帽子，北京市場上都沒見著有賣。他們老師下課都過來特新鮮地問，你這帽子跟哪個商店買的！都是內誰不知道從哪倒騰過來的，部隊裡當官的真是有錢。&rdo;大家話裡話外提的&ldo;內誰&rdo;，偏不點出來名字。不用點名，也都知道說的哪個。又一陣沉默，二姑發話了：&ldo;媽，咱們家孟小北老這樣，可不像回事。&rdo;孟奶奶問：&ldo;咋不像回事？&rdo;二姑說：&ldo;可不是麼，他老住在內誰人家家裡，這叫怎麼回事？&rdo;&ldo;他剛來那會兒，咱家是沒地方，在人家那兒借住。&rdo;&ldo;現在咱們家就剩建菊在這兒，完完全全有地方住了！孟小北也不回來了？就在外面住成習慣了、不回家了！&rdo;大姑悶聲道：&ldo;他願意這麼住，讓他住著唄，又不妨礙。&rdo;二姑反駁道：&ldo;這好歹是咱們家人，可別回頭變成人家家的人了，這簡直太逗了！&rdo;只有小姑一個柔聲柔氣地說：&ldo;他在那住著也挺好，內誰也不常回去，屋裡還擺好多畫畫的東西，小北需要什麼反正我給送過去唄……又不麻煩……真的不麻煩……&rdo;每人心裡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和盤算。孟奶奶眼裡有猶疑和閃爍，嘴上仍然說：&ldo;咋就能成人家家的人了，他還姓孟不是？他還是俺孫子不是？他還管俺叫奶奶不是？還是俺家人。&rdo;老太太是極喜歡少棠的。這人倘若真是小北的親叔叔親舅舅，就放心了，可惜少棠不姓孟，終歸要隔著一層。二姑說：&ldo;你看孟小北現在是跟咱們家人親，還是跟內誰更親？&rdo;&ldo;小男孩，這個年紀，沒心沒肺，正是長心的時候，培養感情的時候。&rdo;&ldo;他親爸親媽本來就不在這兒，時間長了他快連親爹是誰都給忘了。&rdo;&ldo;您看他現在跟誰關係最親了呢？反正如果是我，我肯定不會把我們家寶貝兒子送給外人養，都說養兒防老養兒防老，媽，您養了半天，可別最後成了給別人養一兒子！&rdo;&ldo;您趕緊做主，讓咱家孟小北搬回來住！&rdo;岐山的變故小北他奶奶偶爾跟孫子提過，要不然你搬回來住，家裡有空地方了，大寶貝兒，跟奶奶也親親！孟小北當然老不樂意了，又不能說不跟奶奶親。奶奶家統共就兩間屋，他住小屋，就是跟小姑睡，小爺都多大一個爺們兒了，還跟小姑睡一張床上，什麼事兒啊？孟奶奶說：&ldo;這有什麼的？那是你姑！別人家孩子多的，不都是這麼擠著睡？&rdo;孟小北垂下眼皮：&ldo;……我不習慣跟女的睡。&rdo;孟奶奶說：&ldo;不然你跟俺睡？&rdo;孟小北：&ldo;您不是女的啊！！&rdo;孟奶奶一咂舌：&ldo;俺都是老太太了，俺就不算女的！&rdo;孟小北仰面重重倒在床上，扭來扭去，歇斯底里地嚷：&ldo;哎呦您快饒了我吧，您睡覺就跟要拆房子似的，樓都震塌了！唐山又地震了！&rdo;孟奶奶笑罵：&ldo;胡說！抽你！……不然跟你爺爺睡？&rdo;孟小北哈哈大樂：&ldo;您快饒了我小姑吧！還是您跟爺爺睡吧，我爺爺反正耳朵已經背了。&rdo;孟奶奶從床上拾起笤帚疙瘩，孟小北飛快地彈起來，捂著腚逃跑……學校一年一度校際運動會，全天停課，大操場上各班學生搬小板凳坐好，組成整齊的方陣，運動員們穿背心短褲，後背上貼著號碼。他們班的女生齊聲喊著號子：&ldo;孟小北加油！！！！！&rdo;孟小北穿白色跨欄背心，小短褲，細瘦身形在背心裡都晃晃蕩蕩的，兩條手臂卻很有力。他壓後身體，急速出發，快步助跑，然後就起跳了！小學生的年紀，他的跨步騰空說實話毫無技術含量，但就是比別人躥得快，滯空時間長，爆發力強，整個人是盪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