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人的改變,這群大丫頭哪能看不出來?一個一個,全都互相傳遞著眼神,彼此暗暗地笑呢。蕙娘有點著惱,釵環還沒插完呢,便驅趕眾人,&ldo;忙完了就出去吧,天氣這麼熱,屋裡人一多,悶得很!&rdo;綠松、石英笑著就往外走,孔雀還有點遲鈍,正要給蕙娘上簪子呢,被綠松嗔了一眼,頓時也就會意地抿嘴一笑,溜出了屋子,留了一根極細的拔絲樓閣金簪在蕙娘髻外,還沒插到盡呢。蕙娘不好多動,氣得按著西洋大梳妝檯跺腳,一雙紅綾小鞋,踢得雞翅木妝臺梆梆響,隔著紗窗和孔雀發火,&ldo;死丫頭,你以後就別想我給你添箱!&rdo;孔雀哪裡怕她這等口氣?一群人的笑聲,從紗窗裡飄過來,隱隱約約,倒給屋內平添幾許生氣。蕙娘只好側過身子,對著鏡子去夠金簪,一揚手,袖子又落下來,露出藕一樣白嫩的手臂,上頭點點紅斑隱泛光澤,卻是剛上過藥,漸漸消腫的蚊痕‐‐微微瑕疵,卻好似涼粉上灑的辣椒麵兒,沒這點紅,還不夠香呢。簪在腦後,她梳的又是百合髻,沒有鏡子照著,哪裡夠得到簪子。蕙娘反過手胡亂摸索了一陣,並不得其法,倒覺得權仲白落在她身上的眼光逐漸灼熱,她不由飛去一眼,多少帶些嗔意,&ldo;傻站著做什麼,你沒有手的呀?&rdo;見權仲白緩步行來,雖是一身青布衣裳,可眉眼含笑,風流四溢,溫存乃是從前所未有,她忽而有些羞赧,便扭過頭去,只托腮望著鏡中自己,口中道,&ldo;快點,那邊正擺飯呢,你沒聽見響動?一會歪哥要進來請安了。&rdo;權仲白的手一向是乾燥而溫暖的,但幾乎很少出於自己的主動,放到她身上來,他的手扶住了她的脖子,輕輕地為她將金簪插進髻中,挑開了擰緊的發綹,又靈巧地略微一轉,便將這輕盈而精緻的簪子別穩了。可他卻沒有急著將手挪走,溫熱掌心,還壓在她脖後片刻,壓得蕙娘不知不覺間,紅霞滿面,方隨著歪哥進門時的啊啊喊叫聲,不著痕跡地移開了。自從過了週歲宴,廖養娘就抱著歪哥,來給蕙娘晨昏定省。孩子一開始不懂事,到了娘身邊就不肯走了,這一陣子,漸漸也接受了父母都各有事忙,只能一天陪他一會兒的事實。因此就更粘人,一進用做餐廳的西里間,沒看著爹孃的影子,頓時就急得大喊起來,邁著兩條小短腿,吃力地在地上挪著,要進裡屋來尋蕙娘和權仲白。孔雀還哄他呢,&ldo;爹孃忙呢,一會兒就出來了。&rdo;&ldo;誰忙啦。&rdo;蕙娘走在前頭,順手就給權仲白打起了簾子,孔雀一吐舌頭,忙上前接過了蕙娘手裡的珠簾。歪哥早笑得眯起眼來,白白胖胖的大娃娃,一下就撲到母親腿邊,伸手要抱。蕙娘道,&ldo;你太重啦,娘抱不動。&rdo;歪哥也知道母親是在逗他,還是笑嘻嘻地喊,&ldo;涼、涼!&rdo;那邊權仲白出了屋子,彎下腰把兒子抱到手上,笑道,&ldo;傻小子,娘力氣小,爹力氣就大了嘛。&rdo;爹、歪哥所欲也,娘、歪哥所欲也,這孩子看看蕙娘,又看看權仲白,倒是左右為難的,思來想去,便靠在父親懷裡,伸手要母親牽著他的小手兒,這樣才心滿意足,手舞足蹈地笑道,&ldo;涼好,爹好。&rdo;孩子被養娘帶著,最大的好處,就是他呈現在父母跟前的模樣,大都是很可愛的。把屎把尿的事,並用不著蕙娘去做,她自然日漸疼愛歪哥,也多少有些瘌痢頭的兒子自己好的心情,一邊吃早飯,一邊就忍不住對權仲白道,&ldo;喬哥週歲的時候,可沒和他一樣活潑健壯。要到兩歲、三歲時,才能把話給說囫圇了。&rdo;權仲白一邊吃飯,一邊還給兒子塞兩口稀粥吃,歪哥吞得也興致勃勃的,&ldo;你整個孕期進補,全補到他身上去了,他元氣肯定充足,再說,你也算是吃我開的養生方長大的,從小調養得好,母體壯實,當然要比你弟弟那小戶出身,從小恐怕連肉都不常能入口的生母要健壯。再說,這種事情,父親的元氣也有關係的。&rdo;這話題竟扯到麻海棠身上了,蕙娘一時,有些微微的心虛,她很快轉移了話題,&ldo;可惜,這孩子現在正是認人的時候,不論是你還是我,卻都沒空和他時常呆在一塊了‐‐等他再大一點兒,就不能全推給養娘啦。從三四歲起,怎麼也得帶在身邊,言傳身教的好。&rdo;&ldo;票號那邊的事,就那樣耗費精神?&rdo;權仲白瞅了蕙娘一眼,&ldo;這件事上,你究竟是怎麼想的?昨兒只是含糊帶過,倒沒能好好談談。&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