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還沒說完,王大老爺已是滿腔驚喜,一下握住善桐的肩膀,將她拉到了自己身側,摟住外甥女放聲大笑,&ldo;我家有女,我家有女!&rdo;到底是有了酒的人,嘴上沒有把門的,又衝著王氏嚷道。&ldo;正月裡你們家檀哥過西安,在我們這裡住了兩天,我已經覺得是個俊彥。沒想到我們三娘子今年多大,已經聰慧成這樣!若是個男兒,只怕將來成就,要高過我們多了!你又何須愁成那樣!&rdo;他又沉下臉來盤問善桐,&ldo;這番話,都是你自己想的?&rdo;能引得舅舅這樣失態的讚美,善桐心裡也不是不得意的,她一翹嘴巴,不甘示弱,&ldo;可不是我自己想的?村子裡的人吃飽了肚子就算數,還有誰沒事琢磨這個!&rdo;王大老爺仍有幾分將信將疑,見王氏面上訕訕,略一思索,就覺出自己說錯話了,忙道,&ldo;既然如此,舅舅索性告訴你。你猜得不錯!就是今年四月裡,你小四房大伯在江南就地免了浙江布政使劉徵的職務,摘了他的官帽,現場就鎖起來送到京城去了……這位劉徵,就是個鐵桿的皇長子黨!&rdo;這話說出來,連王氏都不免驚得變了顏色,顫聲道,&lso;大哥,江南那邊,到這個地步了?&rso;倒是善榴多少有幾分怡然自得。王大老爺也不理會妹妹,直盯著外甥女,又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問,&ldo;眼下看來,南邊勝負已分,糧道打通,軍糧是不日必到的。你說,舅舅該不該借這股東風,鼓翼而上呢?&rdo;善桐心中悚然一驚,在這個絕對興奮,又絕對緊張的時刻,她的腦子似乎也要比平時更靈醒得多了,幾乎是立刻,她已經意識到了,自己這個看似已經無意仕途寄情山水的大舅舅,其實心中依然懷著勃勃雄心,正等待著一個東山再起的機會。只是孤獨的環境,似乎已經將他逼到了一個極寂寞的境地,他甚至已經徘徊彷徨到了一個地步,連自己這個孩子的意見,都不願意放過。話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從她的嘴唇裡溜了出來。&ldo;我祖母常說,賣力氣的活兒,即使只需要五分,也得出十分的力氣。可要拿錢出去的生意,即使十拿九穩,也只能用五分的本去做。朝廷裡的事,善桐不懂,可舅舅要是連九分主意都拿不穩,我看這門生意,風險還是大了一點!&rdo;王大老爺不說話了,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又推開善桐,慎重地對王氏道,&ldo;妹子,這個小娃娃你要好好教,萬不能耽誤了。將來就算進宮做個娘娘,我看都很夠格了!你的期望,十有八九是要落到她頭上的,大哥這句話,你記在心裡!&rdo;竟是口齒分明,神色冷靜,哪裡又還有絲毫醉態。不等王氏回話,他又站起身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長笑中,歪歪倒倒醉態可掬地出了屋子,隔著窗戶,都能隱約聽見他的長吟聲,&ldo;三年不翅,將以長羽翼。不飛不鳴,將以……&rdo;眼看王大老爺居然就這樣拐出了院子,米氏無奈地嘆了口氣,歉然對王氏道,&ldo;你大哥這幾年心裡苦得很!家人跟前,更是放浪形骸……妹子別和他一般見識!&rdo;王氏就算有千般思緒,又怎麼會露出不快來?忙跟著嘆了口氣,&ldo;大哥心裡苦,我也明白‐‐時辰也晚了,明天還要上桂家去,我看,就散了吧?&rdo;這一席接風宴於是曲終人散。善桐牽著姐姐的手出了院子,走到一半,又忍不住仰望星空,只見滿天星辰密密如織,一時不知為何,竟有了一絲惶然,忙調開了視線,又緊了緊姐姐的手。60、初見第二日一大早,王氏果然吩咐貼身帶著的媳婦,同王家大管家為伴,上門向桂太太問好。因兩家雖然沒有正式見面,但桂家、楊家都是陝西望族,彼此總是熟悉的。西北地界上,四品官也值錢得很,更別提二老爺怎麼說也是糧道,這是當紅實缺,誰見了都要給三分面子。桂太太也並不曾怠慢,上午才收了王氏的拜帖,下午就來人請王氏並米氏過府吃酒,&ldo;我們太太說,&lso;自從年前聽說您回了西北,就一直惦記著,難得嫂夫人進西安省親小住,務必要賞臉過來吃頓飯,因如今西北日子過得苦,並不曾預備下戲班子,請嫂夫人勿怪呢&rso;。&rdo;這才是小五房熟悉的桂家作風:其實按照桂家家底,就是日日唱戲,又能怎麼了?因桂老帥人在前線,西北今年又的確缺糧,桂太太是寧可事先道歉,這樣低調樸素的做派,老九房是十多年未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