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命,常洪嘉無牽無掛無親戚朋友,正好報他一輩子的恩,等我老了,腿腳不便,再出谷也不遲!」
黑蛇從未見過他如此亂了分寸,倏地立了起來,齜了毒牙作勢要咬,常洪嘉仍不知閃避,臉上三分溫吞、七分黯然:「除此之外,我絕無奢求。」
黑蛇嗤了一聲:「絕無奢求?我倒要看看,你能把你那點花花腸子憋多少年。」說著,豎瞳眯成一線,又去吃它的齋飯。
言為心聲,心動則發,正如水到沸時,定然會騰起白氣。偏偏有這樣的不語君子,縱是水燒沸、燒乾,也不願洩露出一絲一毫。
眼前這人,好的不學,這一點倒是跟自家谷主學了個十足十。
入夜後,谷中並沒有響起琴聲。常洪嘉熄了燈,掀開被褥的時候,才發現天氣一冷,棉被下竟然躲了不少蛇,昏昏地度著冬眠。他無處可睡,只好又披上一件夾襖,從屋中走了出去。谷中辛夷夜放,和浮屠道相比,一春一冬殊然有異。
不知不覺又走到沙池,魏晴嵐竟然在臺上支著頭淺眠,墨綠色外袍在石臺上鋪開,面如月華,絲絛映雪。常洪嘉看得呆了一陣,披著夾襖,慢慢在沙池邊坐下,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陡然回過神來,拍打起雙肩的積雪。
他站起身來,把凍僵的手攏在袖裡,又看了一眼谷主,正要拱手行禮,卻發現那人仍一動不動地睡著,兩彎睫羽上都結了一層冰渣子,長髮上點點白雪,如墨上銀霜,暗綠長袍被積雪蓋了大半。
常洪嘉愣了愣,拱手行了個禮:「谷主,天寒地凍,不如暫避風雪吧。」
魏晴嵐如若未聞,一手支頭,一手隨意地搭在琴桌上,他慣用的那張瑤琴離他不足半寸,同樣埋在積雪裡。常洪嘉這才看出蹊蹺,輕輕地又叫了一聲:「谷主,是我,常洪嘉。」
正趕上一陣大雪,捲起飛雪,呼地一聲掃過,常洪嘉以袖掩面,連眼睛都睜不開,好不容易地等這陣風颳過去,石臺上雪又堆高了數寸,連那人的手都埋了起來。
常洪嘉倒吸了一口涼氣,倉皇轉身,從浮屠道氣喘吁吁地折回山谷,掀開棉被,胡亂拍醒褥上熟睡的幾尾小蛇,隨後幾步走到浮橋,伸手撥開橋樁旁早綻的幾樹花枝,黑蛇正盤在花下,直到被常洪嘉高舉起來,才睡意惺忪地睜眼。
等一人一蛇匆匆來到沙池,琴桌瑤琴俱被積雪蓋住,黑蛇嘶地叫了一聲,雙目圓睜,直道:「遲了。」
常洪嘉愕然道:「什麼遲了?」
「幻象迷眼,神識被困,自己醒不過來了,」它游到沙邊,又定定地看了一陣:「明明朔月修為大減,還敢讓我在你面前重提舊事,也不怕自己聽了……」
常洪嘉低聲道:「谷主他,禪法高深,不可能被困。」
「禪法高深便不會在沙池上苦修了。為破心魔,為見心魔,誰說得明白。」黑蛇嗤道:「常呆子,我去帶他出夢,三日之後,若不見成效,你再想別的辦法。」說著,和隨後趕至的幾尾靈蛇吐信低語一陣,隻身進了沙池。
此時的沙地已被積雪覆蓋,黑蛇遊在雪裡,帶出深深一道拖痕,不多時,就來到石臺下。餘下的蛇群以青蛇為首,在沙池四角佈下結界,呼嘯的寒風被結界一阻,雪漸漸下得緩了。常洪嘉這才回過神來,一言不發地站在池邊。
領他入谷的青蝮蛇看了他一眼:「先生大可放心,以谷主修為,不會危及生死。黑蛇此去,會助他看破。」
常洪嘉想起一日前自己身陷幻象的時候,種種昏頭轉向,若沒有他人點醒,萬萬看不破,不禁僵站在那,有人問話才呆滯地應上一聲。
山中時日飛度,轉眼三晝三夜,沙池中仍是音訊全無。群蛇除了偶爾來加固結界,大多已經散去。一尾青皮小蛇吃了幾口常洪嘉掰碎的素饃,抬頭勸了他一聲:「先生聽我一句,回去歇歇再來。」
常洪嘉搖了搖頭,眼睛下一道烏青,人已不勝疲憊。
整整三日,黑蛇蜷臥在雪中,谷主亦是動靜全無。常洪嘉看了看日影,慢慢站起身,抖擻衣冠,勉強笑了一下:「不如讓我試試。」
小蛇低聲道:「你去只是送死。」
常洪嘉竟是又笑了一笑,一字一字緩緩道來:「我會萬事小心謹慎。」思索片刻,又替自己辯解了幾句:「先前被幻象所迷,錯在毫無防備,這次絕不會重蹈覆轍。」
青蛇沉聲道:「先生說得再多也是無用。」
常洪嘉臉上頗有些為難,輕聲問:「我若執意要去呢?」
小蛇靜守原地,只是搖頭。
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