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
他下意識叫出了口,完全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辦到的。他望著她,她也是黑髮黑瞳,和那個人一樣。
只是她的黑髮微卷,她的瞳孔並不銳利,看起來湖面般平靜溫暖。
她轉向他。
“如果你要離開,我不會阻攔你的。你可以帶著凱珊德拉一起走。”然後他就這樣說下去,感到他的生命成為沙漠,最後一株美麗鮮活的植物在他面前落葉凋零,“我已經沒有資格再享受你的愛了。”
“不許說這些。”她果斷回絕了他,她極少在他面前這樣強硬地表達自己的意見,卻仍是如同母親般嚴厲而莊重的口吻,“如果我想走,沒必要等你醒了再跟你告別。”
他愣住,任由她溫柔而利索地絞乾毛巾,低下手幫他擦了擦臉。
“我會陪著你過下去,這是我給你的資格。我所知道的唯一事實是你是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親,我愛的男人,並準備好承擔和這個事實有關的一切結果。”她用一種意外爽利的口吻說,彷彿在給不管家務的男人佈置這星期的菜譜,“我不想再追究任何事,你也別說了,以後我們就一起生活下去…好不好?”
末了急轉直下的懇求口吻讓他想起了自己被釘在牆上時低聲下氣的卑微姿態,愛情的殘片扎進靈魂,如同碎骨扎進血肉,幾乎要讓他再次疼得哭出聲來。
她冰涼的指尖覆上了他目前僅有能活動的右手,俯□。
他們沒有接吻,僅僅是臉貼在一起,就感到自己的淚水與對方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在她腹中,這個時候還聽不到胎心。
一起生活下去,一起好好地生活。
自文明誕生起的一切辭藻堆砌成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豐盛地幾乎要讓凡人無法承受而在浩浩如歌的生命中風化成一具蒼白的雕像,失卻了自己的本來面目。
維克多與伊麗莎白之後稍許平穩的生活持續了三年,那其中儘管許多事情仍不可避免地顯示出某種帶有預兆性的頹敗姿態,但總得而言,仍如颱風眼中的平靜一般維持著令人不敢仔細推敲的,顫抖的平衡。然而即使是這樣虛幻而危機四伏的寧靜歲月,仍足以讓他們盡力調整著自己的步伐,強裝健全地生活。即使傷口不會再癒合,也至少可以將它裹好,藏在深紅風衣那華貴細膩的布料下。
希爾薇婭去世後的事態發展遠遠超出了常規的範疇。儘管出於慌亂和經歷單純,維克多那天掩飾自己的手法非常拙劣,同九年前他父親的事不同,這次教團——或者說是那個地面上的魔法師政府拿到了足夠的證據。然而艾瑞克由於某種難以言明,而維克多也不願去揣測的原因,並沒有把維克多交給仲裁會審判。維克多雖然自己手上並沒有實權,但梅利弗倫數百年的基業在他身後,比起來路不明,廣受質疑的丹佛夫人,就成了不可忽視的後臺。因而透過家族和親緣關係連結起來的教團內部在這件事上出乎意料地一致採取了視而不見的態度。沒有人真正關心希爾薇婭的死活,就像沒有人真正關心他人的感受。甚至從某種意義上說,慶幸她過早死去的人是不在少數的。而無論竊喜的,中立的,惋惜的,他們都是旁觀者,是角色意味不明的局外人。
而唯一會站在希爾薇婭這邊的人,已經不會再神采奕奕地坐在那張沉重的辦公桌後,把曾經那些光輝的理念魔法般付諸實際了。
安葬希爾薇婭的儀式在維克多尚未恢復行動自由前就已匆匆結束,延續了那個水銀般冰冷潔淨的女子在世時簡潔落拓,遺世獨立的姿態。她的遺體被恢復成生前絕世的姿容,永久地躺在浮雲城堡後大片的白玫瑰和針葉林間,與幾個世紀丹佛一族不羈而蒼茫的靈魂相伴,死如生之安眠。
之後艾瑞克?丹佛就拒絕再會見任何人,直截了當地向教團遞上辭呈後就關上了浮雲城堡的門,不理會亂成一團糟的事務,把所有來訪者拒之門外。他們唯一的兒子,丹佛家族未來的繼承人雷格勒斯也被帶回哥本哈根,由僕人照看,不被允許見任何人。
而維克多傷愈後卻難以再逃脫教團的糾纏,被抓壯丁一般回到薔薇教團,並且換到了一個有更多實務的職位,開始焦頭爛額地重新學習對付這個他不熟悉的權力世界。
過去一年維克多告假在家,教團也並不關心,因為他之前的職務其實無關緊要,並不影響整個教團的運作。然而如果執政官也這麼丟下職務不管,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薔薇教團的執政官這一職位由丹佛一族世襲多年,一時實在找不出可以頂替的人,而少了執政官就意味著從上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