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矯情到身處這種環境就要熱淚盈眶的地步,但心裡是十分歡喜的。
他關於遊樂場最早的記憶,是河蕭那座又老又舊的老公園。名字就叫河蕭公園。裡面有人工湖,有動物園,有專門給小孩的遊樂園。湖水很髒,常年成墨綠色,人要是一不小心掉進去,撈上來都是餿的。動物園有幾隻瘦猴子,身邊飛滿蒼蠅,趴在石灰地上一動不動。僅有的一隻孔雀,毛髮暗淡無光,就那樣還堅定捍衛著自己的尊嚴,時不時來一個孔雀開屏。小孩子的遊樂園,有碰碰車,空中小三輪,竹子迷宮。沒有什麼海盜船,也沒有大擺錘。最壯觀的,是一個足有三層樓高的蹦蹦床。
蒙古包樣式,四周都是布條圍欄。第一層是蹦蹦床,床中間有個大池,裡面都是塑膠海洋球。有軟梯通往二樓,二樓空間更小些,有木製的搖搖椅,一根大彈簧撐著木凳的底部,小孩坐上去,前後左右四個方向都可以搖動。三層也是如此。不過二樓三樓都有滑梯,可以直接滑到一樓蹦蹦床的球坑裡——現在想想,都很有意思。
蹦蹦床限制一米以下的小孩進入,莊澤在很小的時候進去過。那個時候他家條件已經很不錯,有相機電視機還有大奔,莊澤平時想吃什麼就有什麼,想玩什麼家裡立馬給買。他媽媽每週都會帶著莊澤去隔壁市,去更好的兒童樂園玩。不過那些莊澤已經都記不清了。每次回想,第一個想到的,還是河蕭公園裡瀕死的猴子,吱呀作響的木質玩具,空氣有湖水的餿味,動物的臭味,還有成年人身上的體味,這麼摻雜在一起,回想起來都下意識要捂鼻子。
卻也不是不懷念。
河蕭公園去年開始改建。人工湖被填平,老舊建築被挖掘機推翻,要建造新的購物中心。填湖推樓那陣子,清秀還沒走。兩人就一起揹著書包,看工人在勞作。工程是日夜趕工,他們去的時候是夜晚,湖邊架著燈,推土機轟鳴運作。空氣漂浮著細微灰塵,清秀捂著鼻子直皺眉。
“走啦!”清秀催促。
“嗯。”莊澤轉過頭,和清秀並肩離去。
他們那時有個老師,口頭名言就是“你們懂個什麼啊!”第二句常用語是“你們只是宇宙中一粒塵埃!塵埃!”。這老師挺討人嫌,人氣極低。雖然說的話是對的,但表述方法實在令人生厭。每個人都是塵埃,少年無知時或許不會懂,長大之後就會明白。總會有那麼一天,自己對自己說,你算個什麼啊。才會明白那令人生厭的老師的用心良苦。
河蕭的購物中心很快就建了起來,新入駐的電影院,餐廳,女裝店,比不上隔壁市的大商場,但也算是河蕭人民常去的地方。
舊東西遲早要丟。
留不住的。
莊澤無法抗拒“和心上人一起去遊樂場”這種粉色享受,從水庫回來之後,又和阿海一起去了趟遊樂場。不能玩高空彈跳大擺錘海盜船過山車,但三層的旋轉木馬和大型摩天輪總夠了。
夢境又如何,心甘情願。
兩人坐在摩天輪的小盒子裡,看著窗外漸漸變小的人和建築,抬眼能看見澄淨夜空,以及遠處一望無際的深色海面。
莊澤覺得這樣就很好。
莊澤覺得,接下來的話,應該先暫停旅行了。以前沒想過的問題,這兩天都想了想。關於“以後要做什麼”,還是有些茫然。不過目前來說,好像上學才是最正經的事。把學上好,考上個大學,再在那裡找尋出路——如果他一直一個人,可能會隨隨便便怎麼樣都好,可他現在有了一個無家可歸的心上人。他需要負責之後甚至未來幾十年的生活,繼續這樣無所事事肯定不行。得擔負起責任,掙錢養家。他的心上人,是要依靠他的。
他想成為孟七那樣的人。
“哎——”十七歲的少年莊澤深深嘆了口氣。
阿海問:“怎麼了?”
“你以後都跟我在一起,對吧?”
“是啊。”阿海理所當然道。
窗外燈光耀眼,人群鼎沸,遊樂場特有的歡快音樂一首接著一首。
心甘情願。
“不然,等玩了這幾天,我們就回家吧。”莊澤說,“我想回去準備上課,準備高考。我家裡只有我一個人,你和貓還有孫旺財都過來住,能住開。”莊澤完全不怕什麼被開除被警告,他叔還沒把他供畢業呢,出了事直接找他叔,莊澤壓根不怕。他把家裡的情況仔仔細細說了一遍,又描述了河蕭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好啊。”阿海沒有任何猶豫,“我要跟著莊澤你的。到時候莊澤去上課,我就可以去工作。去超市做兼職,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