褥上。
他看著懷裡的少年,卻像甚麼也抓不住一般。他知道,若開始只是不經意的迷戀,後來是相惜與傾心,那此刻——看到這樣的顏子睿,李世民感到自己久未流過的淚水串珠般滾落四濺,卻不能消解他心中哀慟分毫,亦不能沖淡他的妒忌分毫。他妒忌顏子睿的師父,卻在注視著懷裡少年慘烈模糊的面目時,無法遏制地想:如若你的師父對你如此重要,那我定會拼盡全力助他到你面前!
他愛他至此了。李世民終於看見自己的心。
李世民這一生都未曾如此卑微而全然地深愛一人,且以後亦不會有了。當貞觀治世多年,李世民坐在九龍騰雲、黃金白玉的御座上,四海歸附,整個寰宇都匍匐在他腳下時,他還會回憶起這一段往昔,一切歷歷在目,當時剎那作亙古,人間如天上。
而此刻,他只能胡亂地擦去少年臉上觸目驚心的斑斑血淚,顫著聲音要喚回他的魂魄:“相時,相時!你醒醒!”
顏子睿卻只抓著李世民開線的袖管,無一字回應。
李世民急得發狂,高聲叫道:“姜由!找王詵味!快!”
姜由在外堂,聽得裡間動靜早提了十二分心,派人請了王詵味在耳房候著,此刻李世民甫一出聲,忙把人請到裡間。
一掀簾子,姜由倒抽一口涼氣,床榻上一片狼籍,顏子睿滿面是交錯的血痕,被褥上也染了不少。李世民的臉色更嚇人,姜由一面幫著拾掇,一面心驚:秦王殿下都多少年沒落過淚了?真是冤孽……
王詵味在宮中浸淫多年,只作聾子啞巴,伸手搭脈。過了片刻,王詵味抹一把額汗,道:“殿下,顏都尉這回把心中鬱結都散發出來,病倒大好了。雖然內傷難愈,外疾已無礙。”
李世民只盯著顏子睿:“那他怎麼還這副樣子?”
王詵味道:“殿下不需擔心,待臣針灸一番,顏都尉便能醒轉。”
果然如他所言,幾番針灸之後,顏子睿咳了幾聲,李世民忙扶了靠在懷裡,顏子睿一口淤血咳在他衣襟上,接著長出一口氣,睫羽撲朔數下,終是還了魂。
李世民喜出望外,顧不得一身血汙,握著顏子睿手道:“相時,你如何了?”
顏子睿慢慢想起前事,愣了一刻,他臉色黯然道:“叫殿下見笑了。”
李世民哪裡顧忌這些,一時情不自禁,在他額前落下一吻,把人抱在懷裡:“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李世民大唐最風光的將軍王爺,此刻甚麼身份架勢都沒了,只一味地笑著,抱著顏子睿輕輕搖晃,似哄小孩兒一般。
顏子睿嘆了一聲,緩緩伸手回抱在李世民腰際。
李世民已經笑得無可無不可,顏子睿鼻尖一酸,眼角到底噙了一滴淚。
正文 伍貳
自那一日過後,李世民與顏子睿似是親厚了些,又似疏遠了些,日則同食,夜則同寢,但李世民也就時不時揉一揉他頭髮,用膳時替他搛幾塊好肉,子夜醒來給他掖一掖被角。
如兄長待幼弟般,不曾逾矩半分。
只是眼神越發溫潤如水,劍芒柔和起來,仿若仲春時的熙和日照。
王詵味果然頗有些手段,幾日裡調理下來,顏子睿身子日漸見好,竟也有淡淡暈色映在臉頰上了。
隨著顏子睿身體轉好,唐軍到底在洺州過了年,等到了正月裡,雪也停了,眼見著就慢慢開化。
羅藝的軍報終於傳來,他已帶兵到趙州,與洺水隔河相峙。軍報上說斥候探得洺水城已破,城中軍民被劉黑闥屠戮殆盡,羅士信的頭顱被挑在城門上示眾多日。
李世民看到此處目眥盡裂,一掌拍下,生生拍斷了案几。
顏子睿拾起軍報看過兩行,頓時釘在當場。
怒過了一刻,李世民驟然起身,大步向外堂邁去:“姜由,把將軍們都叫來!”
顏子睿攥緊軍報跟著走出去,不一時將軍們就都在廳堂坐定。想是姜由已把事由透了幾句給眾人,幾人面上都既痛且怒,廳堂裡一時寂寂無聲,眾人的吐息都壓抑得叫人透不過氣來。
李世民目光掃過眾人一輪,半晌,才一字一頓開了口:“我以得報,羅士信、程名振兩位將軍身死殉國。程將軍機敏而有巧思,羅將軍更是我朝武將翹楚,護國肱骨,竟被劉黑闥割下頭顱懸於城門之上。我與爾等痛失袍澤,我大唐天朝顏面掃地,如此奇恥大辱,若不能十倍償還,我李世民枉生為人!”
眾將聞言,皆是虎目含淚,悲憤莫名。
王君廓撲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