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
顧覺非聞得此言,終於冷笑了一聲。
“我無過無錯,為何要跪?”
“無過無錯?!”
顧承謙忍不住大聲質問了起來,平生一朝宰輔的冷靜與理智,幾乎都在這一刻消耗殆盡。
“你顧覺非也敢這麼堂而皇之地說你無過無錯?!”
“砰!”
那暗紅的木杖,高高舉起,直接朝著顧覺非身上揮落!
“薛況已為你算計,戰死沙場,屍骨無存!他遺孀在世,何等孤苦?”
“你算計完了他還不夠,如今竟還要收他遺腹子做學生!”
“六歲孩童,天真尚不知世事!顧覺非啊顧覺非,你怎麼敢做出這等背棄天良、滅絕人倫之事!”
“砰!”
又是重重的一下!
鑽心的疼痛,立刻從身上傳來。
這是顧覺非六年前已經體驗過的疼痛,那時不僅覺得疼,甚至有滿心的不理解,那種蝕骨的寒意,更甚過身體的疼痛。
可如今,還剩下什麼呢?
果然是知道了他要收薛遲當學生這件事。
身為當年事情知情者的永寧長公主都不大看得慣他,更遑論是他這一位一直為薛遲這“忠臣良將”而痛惋的父親?
他早該想到的,一回來,就是一場狂風暴雨。
一朝宰輔啊。
當年趕他出家門的父親。
顧覺非本以為自己這時候應該有點更深的感觸,可末了,竟是心如死灰,或許,還有那慢慢上湧的,擠壓了太久太久的……
不甘,與憤怒。
“在你心裡,我便是如此地罪大惡極,如此的不堪。連收個學生,都成了滿腹的陰謀算計!”
他注視著眼前顧承謙那因憤怒而顫抖的身體,那因為年邁而花白的頭髮,終是近乎愴然地笑了一聲。
“父親,你為什麼不覺得,是我見他天資聰穎,真心實意,欲傾囊授之?”
父親……
簡簡單單的字眼,此刻,卻沉極了。
在聽見的瞬間,顧承謙便難以控制地恍惚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無數無數的畫面。
是年幼的顧覺非第一次會寫自己名字的時候,是上學的顧覺非在第一次駁倒先生的時候,是決定遠遊的顧覺非在出門告別的時候,是金榜題名後的顧覺非在杏林宴上見著他的時候……
一次一次,一聲一聲。
可這些聲音,在六年前的雨夜,終止了。
它們都變成了一聲生疏冷淡的“太師大人”……
眼前站的,是他顧承謙的兒子啊!
他教他以學識,知他以禮儀,曉他以大義,聞他以天下民生,希望他成為這世上最足智多謀、最好、最好的人。
父子之情,溶於骨血。
誰忍兩不相干,誰能一刀斬斷?
臉上的皺紋,填滿著歲月的痕跡,顧承謙忽然就紅了眼眶。
他多想就這樣,由著他喊這樣的一聲,將過往的一切,一筆勾銷?
就當父子間天塹鴻溝似的六年,從不存在;也當他們只見決裂的恩怨與算計,從未發生……
可是他不能。
薛況在天英魂看著他!
軍中那些無辜枉死的將士們看著他!
這一切,怎麼可以就這樣一筆勾銷?
望著眼前的顧覺非,這個別人眼底幾乎挑不出差錯的“完人”,顧承謙的臉上,忽然就染滿了痛恨與厭惡!
那殘忍的三個字,終於出了口:“……你不配!”
你不配。
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忽然摔在了臉上!
顧覺非忽然覺得,這個滿天星月的夜晚,其實也在下雨。
很大,也很冷。
甚至比當年還要大,比當年還要冷。凍徹了他的身與肉,骨與血,也澆滅了那一團死灰裡,最後一點火星的希冀,不再復燃。
不配。
十年寒窗,學富五車;四年遊學,識遍天下。他曾做經世之策,曾發致用之論,也曾救黎民於飢寒……
二十九年啊,到頭來,換得一句“不配”!
就因為一個薛況!
一位功勞宰臣,一介亂臣賊子!
“不配……”
顧覺非忽然就很想笑,可到頭來又怕自己笑出滿眼的淚來,只好將那滿腔的諷刺與失望,都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