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郎翻開一看。開篇鐵畫銀鉤般寫著一首詩:“來伴風雨來,去踏煙霞去。斜照萬峰青,仗劍還山路。”
字跡大開大闔,雖然極力渲染出塵之意,依然能看出寫字者在豪氣沖天中還略帶稚嫩。
之後幾頁便全是道長的捉妖實錄:
某年某月某日,青州有白蛇化女為怪。白蛇長几何,粗幾何,傷人一家五口性命,吾以飛劍斬之,死時猶自癲狂怨毒,可知人妖異路,不易於火炭與寒冰。
開篇幾則筆記裡,初出茅廬的陸天機降妖除魔,毫不手軟,少年道長只是很堅定很單純的把妖怪當成狠毒無情,必須強力絞殺的物件而已。
可是到了後面,似乎記載之人的觀點有所改變,記錄漸漸客觀審慎起來。
比如說:某年某月某日,聞益州有飛頭害人,吾追逐飛頭降入一戶人家細查究竟,原來人禍也。
再後來的記錄越發潦草簡潔,多用一句話總結幾月的捉妖過程,譬如:姑虐婦死,縊鬼魅人。
一頁頁翻看著陸天機的除妖筆記,四郎不由得有些著迷。好的文字會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感染力,陸天機筆下的世界,讓穿到古代依舊是死宅的四郎對於雲遊天下,仗劍除妖的精彩生活心嚮往之。
可是正看到精彩處,除妖筆記忽然結束了,之後的書頁全是些酸了吧唧的詩詞,還出現了兩種筆跡。一個雄渾裡不失柔情繾綣,一個婉約中帶著勃勃英氣。往來唱和,大約有好幾百首詩。
繼續往後翻,四郎發現到書卷後半部,女子的筆跡再次消失了,只剩下男人越來越潦草的塗抹,圈圈點點,全都是難以辨認的鬼畫桃符。
最後一頁卻又恢復了一開始那種筆跡,用蠅頭小楷工工整整寫著一首絕句:“海上潮生拍岸碎,孤舟夜浮憶平生。三十六年成一夢,隻身再入汴梁城。”
看完這些詩,四郎也不知好壞,但他憑藉直覺,猶豫著問:“怎麼好像全是情詩?”這樣的東西給我看真的好嗎?看不出來陸大叔還是個喜歡秀恩愛的人= =
正在喝酒的陸天機搶過四郎手裡的書一看,差點沒嗆到:糟糕,摸錯了!
可是陸天機多聰明的人呀,立馬不動聲色,將錯就錯,平靜中略帶憂鬱地說:“恩,都是我與亡妻的唱和之作。”
“亡妻?”感覺自己又觸到了大叔傷疤的四郎不敢繼續亂翻了,他正要合上書頁遞過去,忽然看到一篇極眼熟的東西。
“山沉暮氣無情碧,簷下苔生半階青。當年飲馬天池畔,夜入西園感故知。憑欄坐聽風吹雪,稍染雪痕寫相思。”四郎不由自主唸了出來。
聽著四郎的聲音,陸天機持壺的手微不可查的抖動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宛若自言自語一般說:“庚申年三月,作於荊州老宅度帆樓。”聲音極小,幾不可聞。
“什麼?”四郎沒有聽清楚。
陸天機抬起頭,好像戴上面具一樣,已經恢復那種憂鬱貴公子般的模樣:“是亡妻小作。怎麼了?”
想起昨晚的事情,四郎有些疑惑地想,難道妖怪也會為了一時虛榮而去竊句偷詩?
“有別的人看過嗎?”
陸天機搖了搖頭:“閨閣中的詩詞,怎能流傳於他人之手?除了亡妻的幾個姐妹,大約再沒別人見過此詩。怎麼了?”
“嗯,沒什麼。”四郎想了想,到底沒有繼續說下去。昨夜之事涉及妖族內部事務,他雖然不太聰明,卻也很明白自己的立場,說到底,陸天機和他們大約並非一路人。
“陸大叔和陸夫人實在是太厲害了。”四郎真心實意的讚美道,並且把詩集小心翼翼合起來,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陸天機將身子靠在椅背上,他看著四郎讚歎不已的樣子,不知為何有些意興闌珊:“作詩乃是小道。你若喜歡,我以後可以來教你。”說著,他又摸出一冊書,疊在詩卷上一起交換給四郎:“這一本便是我捉鬼捉妖的心得筆記了。詩集你若喜歡,也可以留著繼續看。說起來你的年紀和我們幼子差不多大。我誤拿詩集,說不定是亡妻在天有靈,想要多一個人記住她,記住那些詩詞裡的歲月。你能答應我,好好保管這些”
話還沒說完,陸天機忽然爆發出一陣咳嗽,簡直像要把五臟六腑一起咳出來一樣。面對一個英俊又憂傷的文藝範大叔,一個舉動皆出於自然的真情聖,那個“不”字實在很難說出口,或者說,這樣的人本來就很難叫人狠心拒絕。
“你不要總是空著肚子喝酒。吃點主食吧。”四郎擔憂地看著陸天機,他撕開一個團圓餅,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