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書那天說家中有事,確是實話,家中的事使她很煩惱。那煩惱像一團爛泥粘在她身上,又像一團迷霧,看不清裡面的路數。她和碧初談了,碧初一驚,說:“這些年沒有這些事了,怎麼又來了!此事萬不可辦,亮祖兄會聽你的話的。你要認真勸他。以後需要你勸的事還不止這一件呢!”她得了三姨媽的支援,心下稍覺輕鬆,緩緩走過翠湖,路也似乎清楚多了。五華山華燈初上,已不是跑警報時的暗淡,一山一水之間,沿街有人家,有店鋪,宛如畫圖。忽見“綠袖咖啡館”幾個字明亮地射過來,心中一動,便走進去看看。
咖啡館生意更好了。燈光很暗,音樂很輕,外國人多,和以前不大一樣了。音樂正好是那支《綠袖》曲子,婉轉地迴盪著,那架屏風隔出了小天地,引人遐想。慧書一走進來,立刻發現這不是一個單身女子來的地方。她轉身正要出門,呂香閣已經殷勤地迎了上來,“慧小姐來了,這可是小店的榮幸。”慧書說:“對不起,我大概走錯路了。”出門便走。香閣大聲問嚴府一家都好,送出約五十米,低聲問:“慧小姐找我有事嗎?”慧書微笑道:“沒有事,不過聞名來看看。”香閣也微笑道:“你說‘聞名’話裡有話,這裡來的人多,有些事我也管不了,我一個女人自己開店掙碗飯吃。那難處不是你們小姐能懂的。”慧書溫和地說:“好了,我知道了,不要送了。”香閣看看來往行人,說:“府上大概很熱鬧?”隨即決斷地說,“嚴軍長這事,我不願意,不知是哪個王八羔子出的餿主意,拿我當一碟小菜。”慧書沒有料到她這樣直接,愣了一下,說:“既不願意,回掉就是了,大家都少麻煩。”香閣本來一直滿面堆笑,忽然繃起臉,那張俊俏的臉兒一繃起,好像下面藏著積年的冰雪,寒氣逼人。她拍拍慧書的肩,回咖啡館去了。
慧書站了一會,才走回家去。一路溫習前天晚上發生的事。嚴亮祖出征在即,家中不再有前些時的清靜,常有客人來往,一些內眷也來看望,都是荷珠接待。素初另闢了兩間屋,作為靜室,終日誦佛,連飯也是送進去的。慧書已移到樓上居住。前天晚上聽見亮租屋裡,一陣摔瓷器的聲音,夾雜著荷珠的大聲喊叫,仔細聽好像是亮祖要娶什麼人。荷珠吵了一陣,嚴亮祖忍耐不得,大喝一聲:“你再吵,把你拿出去正法!”果然沒有聲音了。過了一會,荷珠敲門,要進來說話。慧書無奈,讓她進來坐,荷珠頭髮散亂,披著一件花袍子,一進門就說:“你爹要娶一個妾。”慧書很吃驚,說:“怎麼會呢!”荷珠道:“是真的。不是別人,就是太太的親戚,呂香閣。”慧書更覺詫異,說:“他們認識?”荷珠道:“呂香閣幾次對我說軍長好威武,好像是在什麼跳舞會上見過,要請我們到咖啡館坐坐,給她增光。也怪我多事,只想著讓他散散心,帶他去了,那呂香閣不是人,不知是什麼妖精,當時就眉來眼去。後來她又自己去拜訪軍長,不知灌的什麼迷魂湯,把軍長迷上了。”慧書第二天要考微積分,聽她說了一陣,便道:“我明天要考試,荷姨早些休息吧。”荷珠又說了許多呂香閣如何奸詐,才悻悻然自回她的小院去了。慧書用手電把荷珠坐過的椅子仔細照過,生怕落下毒物。
呂香閣自那次舞會上見過亮祖以後,便設法親近,咖啡館見面後單獨去看望他已非一次,她大概是要試試自己的手段,給咖啡館揚名,果然甚得亮祖歡心。一晚,亮祖對荷珠說,那女子長得好,人也精明。荷珠忽然道:“娶回來吧,我們做姐妹。”亮祖倒是沒有想過,聽說就想了一下,說:“未嘗不可。”荷珠似乎很高興,真的去和香閣說了,回來報告說,香閣也很高興。亮祖並未多用心思,那晚隨口說了一句:“謝謝你了。”不想荷珠變了臉,跳起來指著嚴亮祖,說:“跟了你這麼多年,還沒看出你的心腸。我是試探你。”嚴亮祖公事很多,覺得這簡直是搗亂,瞪起一雙環眼,說:“你是瘋了心了,我是你試探的麼!”荷珠哭著說:“偏要試探你!”亮祖說:“我就偏要娶那女娃!你這人真奇怪,你幾時怕過我跟前有別人,這麼多年了,連太太都在你下頭。你還要怎樣!你就去辦吧,出發以前就辦。”這時荷珠摔了兩個茶杯,吵了一陣,到慧書房裡。
前晚的事溫習過,已到家門,慧書先住靜室省視母親。端坐椅上,手持念珠,是素初永恆的姿勢。慧書耐心地坐在椅邊一個矮凳上,等素初告一段落,慢慢地說了這事,並說:“我去看過三姨媽了。我原有個念頭,想再有個人,而且這人還是呂家的親戚,分荷姨的勢,還能照顧娘,也許娘會好過些。三姨媽說,我這是孩子話。”素初搖手道:“我心裡很平安,若要分荷姨的勢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