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來這樣熱心的導演,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晏老師從開始就認定,嵋演劇中主角最為適合。嵋覺得很有趣,她也要上臺了,和周瑜一樣。晏老師想讓合子演弟弟,合子搖頭,說他情願看戲,不願演戲。後來由無采女扮男裝,扮演弟弟。之薇的角色是大黑貓。劇本的詞句經過晏老師潤飾,已帶有古典詩詞的意味。有的同學說不容易背,嵋這一班的人早有訓練,都很喜歡。
演出的時間在十二月,有人穿了薄棉袍,有人還穿著短襪,這是一個亂穿衣的地方。演出時,嵋穿了無採的洋裝,無採穿了合子的衣服。他們在臺上走來走去,之薇不出場時,在幕後當提詞。無採常常忘詞。有一次忘了詞,又聽錯了提詞,自己覺得可笑,就笑出聲來,嵋也跟著笑,一時臺上的演員和臺下的幾個觀眾都大笑不止。晏不來嘆道:“做了大學生就不會這樣了。”
真的演出了,玹子和慧書動員了雲南軍政界的夫人們,買了很貴的票。這種童話為她們所未見,看了以後評論,說這童話教人學好。莊無因、澹臺瑋都邀了熟人來看,反應不一。報上有文章,稱讚這是一個美麗的童話,也是一次美麗的演出。他們沒有想到除了這些美麗的評論,還有極嚴厲的批評,說這童話本身就大有問題,只講調和不講鬥爭,只講安分不講進取,讓中學生演這樣的戲顯然是不恰當的。
晏不來受到眾社朋友們的批評,很懊喪。他們說不應該教中學生念太多詩詞,也不應該演《青鳥》。這當然是有來頭的。晏不來不能心悅誠服,頗為灰心,和嵋談起。嵋不能懂,說:“在這樣的亂世裡求一點內心的平靜,也不行麼?人豈不太可憐。”
戲演過了,嵋見到了、也懂得了一些從前沒見過也不懂得的事。而真正出人意料的事還在後頭。一個星期天,嵋拎了一個籃子,籃中有兩斤麵粉四個雞蛋,到城牆邊的壓面鋪去,那裡有一個壓面機,可以把原料壓成均勻光滑的麵條,這是孟家人愛吃的雞蛋麵。她走過一個茶館,彷彿聽見有人招呼。順著靠在臺階上的粗細菸袋往上看,見晏不來老師坐在一張桌前對她招手,同桌有幾個大學生都是滿面怒色。晏不來說:“我們辛苦勞動了幾個月,義演收入本來是給難民添置衣被藥品的,這筆錢你知道上哪去了?”另一個學生說:“你做夢也想不到,這筆錢到了賑濟機關,全落人私人手裡。”另一個學生說:“這是貪汙!你怎麼不說得簡單點。”晏不來說:“我們有同學在賑濟機關,知道這些事。賣畫、賣花、義演、展覽得的捐款都到不了應該去的地方。”“他們怎麼做得到?”嵋問。一個學生說:“花樣多著呢,報假賬偽造收條,真要查起來,給點賄賂也就過去了。”嵋想連白先生的上當錢都在裡面了,可那些貪汙的人要這些錢作什麼用呢?她就這樣問了。幾個大學生都說她簡直是從童話裡來。晏不來說:“這種行為對童話也是一種褻瀆。”大家商議要組織調查團。嵋並不像他們那樣氣憤,安慰說:“總會有懲罰的吧!”眾人聽了這句不著邊際的話,倒得了些安慰。嵋到壓面機前看見微黃的麵條瀑布似地從機器裡流出,不像每次那樣歡喜。鼴鼠飲河不過滿腹,鷦鳥巢林不過一枝。這是最近嵋從《莊子》上看來的。再有錢不是隻有一個肚子嗎?為了沒用的東西讓別人挨餓受凍,讓自己身敗名裂,真是何苦。嵋想著,付了壓面錢,提著沉甸甸的籃子回家去。
過了幾天,報上登出一條訊息,對各種義賣、義演的收入去向提出質疑。孟家人在飯桌上議論。弗之說:“官官相護,真正的罪犯是查不出來的。”嵋說:“反正有這事,有人揭發。”弗之說:“只怕揭發的人需要想辦法保護自己。”合子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說:“豈有此理!”弗之嘆息:“世上的事你們知道的還太少。”
果然,不久報上又有訊息,說學生們在工作中利用捐款大吃大喝,又說確有人貪汙已畏罪潛逃。晏不來說:“報紙要反著看,說是畏罪潛逃,其實是揭發了別人的罪,受到恫嚇,才不得不躲起來。倒打一耙,移花接木,都是那些人的慣技。躲藏是不得已的辦法,先求得個安全吧。”有同學問,這不是誣陷麼!晏不來苦笑道:“當然是,可又有什麼辦法!”這事讓同學們很憤怒。
揭發人是孫裡生,他給晏不來代過課。他的每堂課都是一次講演,很有條理,從不拍桌子打板凳,只是頭髮永遠在怒髮衝冠的狀態。嵋等都希望孫老師平安。“他會的。”晏不來很有信心,“他會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下一個星期,嵋去壓雞蛋麵,走過茶館時便想,若能為孫老師的平安出點力才好,可惜雞蛋麵起不了多少作用。
第二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