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第一節
歲月流逝,自遷滇的外省人對昆明的藍天第一次感到驚詫,已經好幾年過去了。這些年裡許多人死,許多人生,只有那藍天依舊,藍得寧靜,藍得光亮,凝視著它就會覺得自己也融進了那無邊的藍中。它沒有留下一點敵機破壞的痕跡,它這樣寬闊,這樣深邃,連妖魔鬼怪也都能融成美麗的藍。在這樣的天空下,在祖國的大地上,人們和各樣的不幸、苦難和災禍搏鬥著,繼續生活,繼續成長,一代接著一代。
在疏散到東郊的人家中,孟家人是最後一家返城的。臘梅林房舍造造停停,可也終於造好了。弗之身體已經復原,碧初也還可勉強支撐,全家人打起精神,收拾那些年慢慢增多的書籍、文稿,那些千變萬化的煤油箱,還有衣服被褥鍋碗瓢勺等。他們對這小村十分依戀。這裡的山、這裡的河,那些花草樹木,還有那關於龍的傳說,都印入了他們逝去的歲月。這裡還埋葬了他們的親人凌雪妍。大家都走了,只有奔流不息的龍江,和永遠忠誠的柳與她為伴。嵋、合商量著要向凌姐姐告別,碧初沒有讓去。
李漣先一步返城,又帶人來村幫忙,用一個大車和幾個挑夫,就大致搬運完畢。最後孟家人僱用了趙二的馬車,裝了剩下的東酉,四人坐了,一個籃子裝了拾得,一路“喵嗚”著,沿著芒河走去。綠色的小山和綠色中透露出的房屋都漸漸遠了,看不見了。“我們還會回來嗎?”合子問。“我們回來參觀。”嵋說。意思是,不是回來藏躲。弗之嘆息,心想也許我們還要藏還要躲,將來的事還很難說。
臘梅林在等著他們,那房屋很是簡陋,但終於是從炸彈坑裡站起來了。他們回到了這裡,離北平總算近了一步。無論有多少依戀,都超不過對北平的依戀。他們收拾房間佈置桌椅,懷著依戀,懷著希望。一個房間用板壁隔成兩半,嵋、合各有了自己的地盤。他們可以隔著板壁說話,很快就發明了一些暗號,暗號也沒有特別的意義,不過是一種招呼。
嵋躺在床上,記起那天轟炸的情景,自己是從泥土裡爬出來的人,說是墳墓也可,留下的不只恐怖還有屈辱,她抖落身上的泥土,像狗一樣。他們沒有哭。他們站在炸彈坑邊,從泥土裡刨出自己的家,也沒有哭。這時想起來倒想大哭一場,不知為什麼。
“得、得”,合子在敲板壁,意思是,小姐姐你睡著了嗎?嵋回敲,意思是我沒有睡著,“得、得”,合再敲;“得、得”,嵋回敲,他們敲出了快活的節奏,不久進入了夢鄉,做著返回北平的夢。
大戲臺的先生們都來看望。玹、瑋更是高興,不僅常來,有時還分別在嵋、合兩室中住宿,他們稱之為“擠老米”,他們喜歡擠老米。絳初夫婦建議玹子到美國留學,玹子遲疑著,手續辦了一半又停下了。她常去照看無母小兒衛凌難,來時總向碧初請教育兒方法。
凌雪妍再也不會回來了。嵋在竹書架上擺了一張雪妍在北平家中的照片,雪妍倚欄而立,背後是一片花海,哪一朵花也比不上那綺顏玉貌。大家只有多拍拍阿難,抱抱阿難,掩住心中的嘆息。還有一個人能來而沒有來的,是莊無因。瑋瑋說他念書念瘋了,好像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莊家因為城裡無處養馬,一直躊躇,還沒有搬回城。
開學後不久,一個星期天,是明侖大學校慶。學校借了一處會館,舉行慶祝會,眾先生攜眷參加。自躲避轟炸,大家分散在東西南北郊,這是一次大聚會。秦校長致詞,說:“抗戰以來大家備嘗艱苦,可是從不氣餒。我們已經過了這麼多年跑警報的日子,現在總算脫身出來了,時局仍不容樂觀,我相信我們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都會同心協力竭盡綿薄,把合格的人才交出去。滇西是一個重要的門戶,我們必須打勝。打勝仗有一個重要條件,就是和盟軍很好地合作,那就需要翻譯人才。我們學校無論哪一系的學生都通曉英語,需要時都可以作出貢獻。已經有同學參加了遠征軍,為抗戰直接出了力,這是值得欣慰的。今天讓我特別高興的是,我不只看見一年一年學生們畢業之後為國效力,也看見孩子們都長大了,他們會是一份力量。我記得孟合己要造飛機,是不是?”他用眼光找到了坐在父母身邊的合子,合子站起身,朗聲回答:“是的,我造飛機不只為了救國打日本,也要讓人類能飛起來。”先生們以讚許的眼光看著他。弗之和碧初驚異地互望,原來合子已經緊隨著嵋,長成一個少年了。
又有幾位先生講話,都說到近來的戰局。莊卣辰特別作了分析,說,現在歐洲形勢好,日軍的戰線拉得很長,有些招架不住了。可是它還會在中國戰場上做困獸之鬥。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