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下午殷大士家來人送東西,媽媽給我帶了點心。吉慶祥的點心。我去拿來。”慧書跳起身,拉拉身上鵝黃色短袖薄毛衣,輕盈地跑進廟裡去了。
“剛剛說級任老師告訴我,讓我暑假考大學,不用上高三了。”
“你要上大學了?”嵋覺得上大學很遙遠。
“是呵。人都要長大。連小娃也要長大。”
他們默然坐著。幾隻小鳥飛到近處樹上,啾啾叫著,似乎在彼此打招呼,天晚了,該回家了。
“我走了。”無因站起來。
“還有點心呢,”嵋說,“慧姐姐好意去拿。”
無因搖搖手,大踏步向山下走去,很快消失在樹叢間。
圓而大的月亮。升起了。
第二節
空襲依然威脅著昆明。
跑警報已經成為昆明人生活的一項重要內容,像吃飯睡覺一樣佔一定的時間。有一陣空襲格外頻繁,人們早早起身,燒好一天飯食,不等放警報便出城去,到黃昏才回家。有一陣空襲稍稀,人們醒來後最先想到的還是今天會不會有警報。如果有幾天沒有,人們會在菜市上說點廢話:“日本鬼子轟炸沒有後勁,飛機給打下來了。”“幾架?”“十多架。”“我聽說二十多架!”說完這些無可追究的話,哈哈一笑走散。
日本空軍大概在養精蓄銳。讓昆明人享受了幾天平安之後,就在嵋等偷豆後約一週,又一次大舉轟炸了昆明。
隨著警報聲響,明侖大學的師生都向郊外走去。他們都可謂訓練有素了,不少人提著馬紮,到城外好繼續上課。一個小山頭兩邊坡上,很快成為兩個課堂,一邊是歷史系孟樾講授宋史,一邊是數學系梁明時講授數論。孟樾他講過了宋朝積貧積弱的原因,講過了諸多仁人志士的正氣。現在講到學術思想的發展,講到周濂溪的太極圖說。他的歷史課是很注重思想史的。梁明時講到第一位對數論作出巨大貢獻的歐洲人費馬。數論是費馬的業餘愛好,他的創見大都寫在給友人的信中。梁明時自己也是一位奇人,沒有受過專門訓練,卻在數論方面有卓越成就。他的信念是:“哪裡有數,哪裡就有美。”他因患過小兒麻痺,左手舉不起來,右手書寫卻很流利。架在土坯上的小黑板上滿布各種數字和符號。
“現在說到無限下推法。——費馬在給友人的信中提到這一個定理:形如4n+1的一個質數可能而且只能以一種方式表達為兩個平方數之和——”這些玄妙的話傳入歷史系學生的耳鼓。數學系學生則聽見“太極圖說‘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善,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事出矣’”。兩位先生有力的聲音碰撞著,大家聽得都笑起來。
緊急警報響了,講課依然進行,沒有人移動。傳來了飛機的隆隆聲,仍然沒有人移動。空中出現了轟炸機,排成兩個正方形,黑壓壓的,向頭頂飛來。愈來愈強的馬達聲淹沒了講課的聲音。兩位先生同時停止了,示意學生隱蔽。
“升空了,我們的飛機升空了!”學生們興奮地大喊。只見我們的飛機只有兩架,勇敢地升空迎戰。下面高射炮也開始射擊。但究竟火力太小,敵機仍然從容地飛,開始按著次序俯衝投彈了。一聲聲爆炸,震得地面都在跳動。“新校舍起火了!”好幾個學生同時叫。果然新校舍上空濃煙滾滾,是中了炸彈。
“卣辰!卣辰在實驗室!”弗之猛然想到,心裡一驚,恨不得走過去看個明白。
“不知新校舍的人都跑出來沒有。”梁明時哺哺自語。他們沒有辦法,他們只能等著。
莊卣辰本來已經接受勸說,不守實驗室,參加跑警報。近來因為學校購買了兩件珍貴儀器——光譜儀和牆式電流器,他總覺得走開不放心。幾次空襲都沒有飛機來,他認為跑出去實在浪費時間,不如留著看書思考問題,倒是清靜,守實驗室只算附帶的事。
他坐在實驗桌前,讀一本新到的物理雜誌,那是1938年春劍橋大學出版的。儀器大都收在實驗櫃中,光譜儀和電流器靠牆放著。本來電流器應該放在牆上。因為怕弄壞,每次課後都拆裝,放在特製的櫃子裡。光譜儀的核心是光柵,它有一本書的一半大小,能把光線的本來面目光譜顯示出來。卣辰不止一次對學生說:“窮物之理不容易,得積累多少人的智慧,我們才能做個明白人。”這些儀器就是具體的積累。光柵體積不大,本可以拆下帶走。但卣辰覺得帶出去不安全,還有別的儀器呢,總之是不如守著。
四周很靜。他解開長衫領釦,讀得專心,沒有聽見遠處的隆隆聲。及至飛機轟鳴直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