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何春芳。是誰?是殷大士。
大士定睛看著嵋,嵋也看著大士。
這時趙玉屏醒了,低聲說:“孟靈已,我好多了。”
“殷大士也在這兒。”嵋說。
次日,殷大士闖禍的訊息傳遍全校,被蛇咬傷的人到底是誰倒似乎不大重要。
下午上自習時,訓導主任把殷等五人召到辦公室,訓導了一番,責成她們還豆錢。最後說:“女娃娃咋個會尾起男學生的樣!下次再犯,要嚴辦!校長早有話了。”說著看了大士一眼。大士上小學時,曾經捱過打,章校長親自動手,打了十記手心。事後校長到殷府說明情況,是大士打破同學的頭,又不聽教誨,才用體罰。家長倒是明白,不但不怪罪,還感謝再三,說章校長這樣的人太少了。
大士當然記得這事,嘟囔了一句“烏鴉叫嘍”,意思是校長是烏鴉。眾人俱作未聽見。
傍晚時分,莊無因上山來看望。嵋正在廟門前池旁小溪裡洗東西,小娃在旁邊看。兩人抬頭忽見無因站在山崖邊樹叢前,很是高興。
“嘿!等一下,就洗完了。”嵋說。她在學校裡稱無因為莊哥哥,被同學譏笑,說什麼哥哥妹妹的,難聽死了。於是只有小娃一人照原樣叫了。
“莊哥哥!”他大聲叫著跑過去,和無因站在一起。
“聽說我們的事了?大概不是全部?”嵋問。
“只知道偷豆的夜間行動。前後必定有些因果。”
嵋一面漂洗東西,一面講述夜間的事,講得很詳細。無因和小娃認真聽著,不時驚歎。
講完了,無因說:“全部過程都像是孟靈已所作所為。”
嵋道:“我還以為你會說不像我做的事呢。”
“為什麼不像?當然像!你素來有點俠氣的。”
嵋覺得好笑,卻沒有笑出聲來。一時嵋洗完了,三人並排坐在山崖邊石頭上,看太陽落山。
太陽在藍天和綠樹之間緩緩下沉。近旁的雲朵散開來,成為一片絢爛的彩霞,似乎把世上的顏色都集在這兒了。天空還是十分明亮澄淨,東邊幾朵白雲隨意飄著,一朵狀如大狗,另一朵像是長鼻子老人,都在向太陽告別。
太陽落下去了。天空驟然一暗,朦朧暮色擁上來。雲、樹的神氣都變了,變得安靜而遙遠。
“北平的太陽這時不知落了沒有。”無因若有所思。
“昨天夜裡月亮好極了,我也想到北平的月亮是不是也這樣圓。”嵋說。
“據說昆明的月亮格外大,格外亮,圓的時間格外長,因為空氣稀薄的緣故。”
“我記得北平的月亮也亮,也大。”小娃也若有所思,“月亮照著——”
“螢火蟲!”三個人一齊說出這三個字。那亮晶晶的,在溪水上閃爍的螢火蟲,在夢裡飛翔的螢火蟲——。
“我家的門是棕色的。你家的門是紅色的。我有時夢見回去了,可是兩家的門都打不開。”嵋說。
“都是日本鬼子鬧的。”無因說。
“小日本兒,喝涼水兒,砸了缸虧了本兒,壓斷你的小狗腿兒。”小娃大聲唸誦兒歌。這首兒歌是用普通話說的,他們好久不說了。
“在城裡住時瑋瑋哥常帶我們做打日本的遊戲。”嵋說。
“你們香粟斜街的大門上有一副對聯,我記得。”無因道。
“我也記得。”嵋說,“我們喊一二三,一齊說,看誰記得清。”
“守獨務同,別微見顯;辭高居下,知易就難。”兩人一齊大聲說。小娃拍手大笑。
“孟合已,考考你,”無因對小娃說,“我家小紅門上有什麼對聯,記得麼?”
小娃閉目想了一會兒,嵋忍住笑捅捅他,說,“別想了。開玩笑呢。小紅門上根本就沒有字。”
“雙親大人倒是想用一副對聯,還沒來得及。——好了,說正經的。今天級任老師找我談話——”
這時嚴慧書和幾個同學從廟門出來,看見他們,便走過來坐在嵋身旁。無因乃不說。
大家隨意說了幾句閒話。慧書對無因說:“好幾個人問我,哪個是莊無因?說是你用英文和英文老師說話,代數老師有不會的題還問你呢。”
“代數老師不會做題?沒有的事。我們有時討論討論,都是老師教我的。”
“莊哥哥就是了得嘛!”小娃素來崇拜無因,這時高興地說。兩個女孩更露出欽佩的神色。
“好了,好了。受不了啦!”無因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