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之佇立堤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嵋仰頭問:“爹爹,是不是要打回北平去了?”弗之長嘆一聲:“不那麼容易啊!”天上的敵機轉頭逃走,我方飛機緊追下去,留下一陣輕微的爆炸聲。弗之招呼小娃回來,拾起松毛串好,三人一起回家。後來據說這次空戰打下日機三架,挨炸慣了的昆明人個個覺得自己長高了幾尺。
這就是嵋和小娃的夢啊!打下日本鬼子的飛機!
寶台山的路由石塊歪斜地鋪成,石縫中的草還是很綠。小娃曾在這路上崴過幾次腳。嵋一路絮絮地告訴家裡的事,青環讓她的姑姑叫走了,娘有幾天不能起床,多虧錢太太和凌姐姐輪流來幫助料理。快到家了,兩個孩子飛跑進門,大聲說:“娘,打下日本鬼子的飛機了!”碧初正坐在矮凳上洗衣服,驚喜地站起來,只覺兩眼發黑,天旋地轉,弗之搶步向前扶住,嵋和小娃一起跑過去奪過碧初手中的衣服,說:“娘又不聽話了,我們剛出去一會兒,你怎麼就幹活!”碧初微笑道:“我已經好多了。”一面重重地靠在弗之肩上。“幸虧爹爹回來了。”兩個孩子心裡默唸。三人扶碧初進房,靠在床上,弗之覺她身上微微滲出冷汗,心上發愁,說:“上星期還好好的,怎麼這樣了?”碧初勉強道:“沒有什麼,這病時好時壞,也是常事,我應該聽嵋的話。”三人墊枕頭,掖被子招呼了一陣。拾得也擠在腳邊蹭,碧初嘆道:“福氣夠好的了,還要什麼。”
弗之告訴了日軍偷襲珍珠港、日美開戰的訊息,碧初高興地說:“好像是有了盼頭。”嵋和小娃馬上找來地圖,要指給碧初看,弗之說:“先讓娘休息吧,我們聽嵋的。”嵋讓小娃做功課,自己熟練地晾好衣服,用洗衣水把房間擦拭了一遍,然後到廚房做飯。這時有人從晾的衣服中間走過來,是江昉先生。
江昉兩眼放光神情興奮,嘴上的菸斗有節奏地一動一動,大聲說:“到底有這一天!我剛才在山上觀戰,你們這兒看得見嗎?”弗之一面給碧初倒水,一面說:“在芒河堤上看見了,趕街子的人都興奮得大呼口號,這回世界局勢大變化,似乎有點希望,至少敵機的轟炸會減少些。”兩人坐下,江昉說:“你們的桌椅真乾淨。轟炸了這麼久,咱們居然都沒死。我看外部的情況有變化,內部的問題漸漸出來了。聽說中央軍某部剋扣軍餉,士兵生活很苦,也有冒領軍餉的。這些人發國難財,該下十八層地獄。”弗之道:“那開倉放米的問題,也是叫人寒心。有權的平價買進,高價賣出,一轉手就是多少萬,可老百姓吃什麼!”江昉說:“人心遠不如以前那樣齊了,‘壯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現在也許還不到這麼嚴重,可是前景堪憂。”弗之道:“貪汙是歷朝的大禍,所謂‘一任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是老百姓總結出來的。”江昉道:“清朝就更不用說了,一部《官場現形記》留下了真相。”說著站起,踱了幾步,轉身道:“聽說延安那邊政治清明,軍隊裡官兵平等,他們是有理想的。”弗之道:“整個歷史像是快到頭了,需要新的制度,——不過那邊也有很大問題,就是不尊重知識,那會是很大禍害。”江昉不以為然,說:“知識固然重要,但對我們來說,和人民大眾站在一起最重要。”
忽聽裡間一聲脆響,是茶杯落在磚地上的聲音,弗之忙進去看,見碧初面色蒼白,勉強微笑道:“連杯子也拿不住了。”弗之俯身安慰。江昉站在門邊嘆道:“內人前天來信也說是病了,她的體質還不如孟太太,你們可要熬著,要熬出頭啊!”他的家眷在成都,總說是要來,可是沒有來。
一時碧初睡了,弗之掃了地,仍請江昉坐。江昉拿下菸斗:“我看你關於宋朝冗員的文章口氣太溫和,根本原因在於長期的封建制度,你剛才也說我們的制度走到頭了,怎麼不寫進去?”弗之苦笑道:“已經受到盯梢了。你知道我這個人素來是不尖銳的,可是總遇到這樣那樣的麻煩。進步的人說我落後,保守的人說我激進,好像前後都有人擋著。”江昉磕磕菸斗,說:“我只有來自一方面的批評,自由多了。我要做到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這叫不自由毋寧死啊!”說著哈哈大笑,抬頭看見牆上掛著那幅弗之寫的邵康節的詩,不覺道:“這意境很好,可是這樣的亂世誰做得到?”
弗之沉思道:“若能在心裡儲存一點自蘸清溪綠的境界,就不容易了。”江昉說:“想法會影響行動,要是真做起來,豈不是自私自利?”弗之微笑道:“我想你也盼著有一天能夠得到純粹的清靜,好邀遊九歌仙境之中。”江昉磕磕菸斗,說:“你看透我了。”仍把菸斗放在口中。弗之忽然想起,從櫃角找出一包菸絲,遞給江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