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好福氣。”碧初微笑。信寫好了,那人接過收好,忽然跪下叩頭。弗之吃了一驚,側身說“不敢當”。那人道:“我們沒有讀過孟先生的書,只知道要尊敬有學問的人,今天到府上看見你們的生活,心裡甚是難過。”
弗之誠懇地說:“生活苦些無妨,比起千萬死去的同胞,流離失所的難民,我們已是在天上了。只要大家同心抗日,我們別無所求。”
那人告辭,堅持留下禮品,說如果連禮品都不收,回去要受處罰。弗之也不拘泥,收下食物,堅把玉杯退回。
那人緊緊腰帶,大步下樓去了。只聽見大門外蹄聲得得,想是揚鞭而去。
弗之對碧初說:“大理那一帶古時有一段時期稱為南詔國,當時武力很盛,公元七四八年,其二世國王閣羅鳳打到四川,俘虜了一個縣令,名喚鄭回,還有一些能工巧匠。閻羅鳳任用鄭回為南詔國宰相。後來人說南詔國王為興國政到四川搶了一個宰相,幫助治理國家,也真是求賢若渴了。想當時情景,一定很動人。——無論敵人怎樣強橫,我們的文化絕不能斷絕!若是滅絕了自己的文化,可就真的亡國了。——其實,我真希望你能有個地方好好休息,你需要休息。”
碧初說:“千萬不要有這樣的想法,我們怎能離開學校?我近來精神好多了,你沒覺出來。”說著整好手邊雜物,不覺又咳了幾聲,和嵋一起下樓做飯去了。
次日,趙二找了兩個人挑東西,送他們上山。錢明經和鄭惠枌來幫著拿東西。趙二媳婦拉著孩子站在門口,趙二的爹孃也顫巍巍出來相送,還有貓狗圍繞,大家依依不捨。
趙二媳婦道:“孟太太,那姑娘這幾天該回來了,不知怎麼還沒回來,過一兩天,等她來了,我告給她上山去,你家看看?”
碧初為節省,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用人,近來身體實在不好,弗之又說剛搬家,有個人幫幫正好。遂答道:“有空讓她來一趟吧。”
大家肩挑手提往小山上去,一趟就搬完。
孟家人一年來與豬為鄰,現在有土房三間,腳踏實地,已是十分滿意。當中一間還有個窄後身可放一張床,正好給峨住,更是喜出望外。峨很高興,說:“這是給我預備的,連房主人也關心我了。”碧初把能找到的好看一點的東西都拿給峨裝飾房間,小娃跑來跑去幫著做事。嵋獨立地對付那些放在地上的鍋碗瓢勺。
峨要在牆上掛植物標本,無非是些乾草乾花,放在一塊硬紙板上,固定好,再把硬紙板掛在牆上。敲釘子傷了手,嵋自告奮勇,“我來,我來。”兩人把硬紙板掛好。
兩姊妹站在一起端詳掛得正不正,全家人忽然發現嵋已經和峨一樣高了。小娃先叫出來:“你們兩人一樣高!”他跑過去站在一起,努力伸直身子,已到嵋的眼睛。
弗之與碧初相視一笑。孩子長大了,會走了,會跑了。前面無論有多少艱難困苦,他們自己能對付。
近中午時,衛葑和凌雪妍來了。兩人已經習慣了落鹽坡的山水,神態安詳。雪妍穿一件海藍色布旗袍,用鮮豔的花布鑲邊,是照鄭惠枌的樣子做的,十分稱身。她仍然是一位窈窕淑女。衛葑卻是短打扮,褲腳挽起,挑著一副擔子,只那儒雅英挺的神氣使那挑子也有些特別。他們先去趕街子,買日用品,還想買些東西帶到孟家一起午餐,不料米價猛然漲了三倍,他們帶的錢不夠,連計劃的必需品都沒有買齊,但還是帶了一大塊牛肉來做湯。
“這就是封鎖的結果了。”錢明經說。自七月一日起,英國封鎖滇緬公路,七月下旬,經法國同意切斷了滇越鐵路。“強盜也是有人幫助的。這就是這個世界。”
衛葑道:“法國自巴黎失陷以後,似乎連招架之功也沒有了。英、法對日本也這樣姑息,總會有一天自食其果。前幾天看見玳拉,他們在昆明的僑民也奇怪,邱吉爾上臺後怎麼這樣做。”
搬家的喜悅被戰爭的局勢蒙上一層陰影。但他們在陰影中過慣了,能在陰影中製造出光環來。
大家幫著放好傢俱,也就是安排、拼湊各種煤油箱。弗之的書桌是最先安置的,仍是四個煤油箱加一塊白木板,那是他的天地。他把龜回得的硯臺仔細擦拭一遍,和筆筒等物放在一起,理著書籍紙張,忽然說:“上週校務會議上,秦校長說省府決定開倉放米,想是糧食十分短缺。倒沒有聽見趙二他們說什麼。”
惠枌一面擦拭門窗一面說道:“來井邊打水的有議論,說柴價也漲了,大家都恨日本鬼子,——真是要掐死我們。”
惠枌說話,明經忙接上來,“井水處聽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