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還是回去找幾個長工過來打撈屍體吧。可再回頭一看,發現我姥姥已爬上來了,正在大口大口地吐著吞下去的河水。我媽說著還笑著,她顯然不會造謠中傷她的老爸,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那麼一開始,我姥姥對我姥爺肯定是沒有太多的好印象。
我姥姥當時跟姥爺素不相識,她明白姥爺盡了最大力量,所幸河水不是很深,轉了幾個圈,喝了幾桶水就漂了上來,大家風範的她臨走不忘向我姥爺道謝。我姥爺很不願意聽到她說謝謝,連忙回答,應該的,應該的。
姥爺後來養成了一個好習慣,就是在河邊散步,只是過程不浪漫,他獨自一人在河邊逡巡,不帶他的元配,婚姻的軌道就這麼開始偏離。我姥爺的解釋是,對不住那位姑娘,一定找到她,對她有所幫助,儘自己所能之事。
這是男人的藉口,六十年前男人亦如此,如今,男人把那樣的一場經歷定性為邂逅,姥爺和姥姥的邂逅是美麗的愛情的開始,也是幸福的婚姻的結束。
姥爺在姥姥失足掉下的河邊等了好幾天,他在期待一個曾經讓他置生死於不顧的溺水的美麗姑娘的出現。我姥爺可真傻,他痴情於此,樂此不疲,每天一大早就到了那條河邊,舉目望去,不見一個鬼影。他低頭走在曾經失足的地方,那是一塊圓滑的小石頭,他蹲下去撫摸著它,像是撫摸一瓣柔軟的乳房,摸呀摸,輔以天馬行空的想像,姥爺竟然面色紅潤,呼吸急促起來,全身似有萬千個蚯蚓般爬行,隨之“哎呀”一聲,姥爺全身顫抖起來,這種感受只有新婚之夜揭開新娘面紗時才有。萬簌俱寂啊,他停下手,眺望前方,神態像看一幫歹徒群毆般專注。
我姥姥是撐著一把油脂傘走過來的,她彳亍著,張望著,看得出來,她有種嘆息般的眼神,身子一歪三扭地向姥爺走過來。四目相對,霎時,天地定格,時間靜止,姥爺緩緩站起來,抬腿向姥姥走去,口中喃喃自語:美麗的姑娘啊,你終於出現了。
最近一段時間我的生活還算不錯,一日三餐總會有雞鴨魚肉蛋什麼的,菜好,胃口就好,吃飯特別的香。老毛病幾乎被人遺忘,但新問題也隨之而來:比如雞的問題,農村那地方野雞特多,但現在品種瀕危,再不控制一下我的肚皮,我怕它們會滅種;比如肉的問題,吃了不少肉,別的地方哪也不長,盡朝我的臉上長,我媽說我一臉橫肉,我還不信,對著鏡子一照,我的腮幫子從內圓弧變為外圓弧;再比如蛋的問題,毛豆炒雞蛋吃得我每天肚子跟懷胎五個月似的,常此以往,我擔心會被毛豆的體形同化。這個時候,我媽說,你該去看一看楊阿姨了。
我不能再裝孬了,楊阿姨我其實是認識的,她是養大了小花,給我碗裡夾過很多菜,非要我娶小花的那個。據我媽講,楊阿姨現在孤苦伶仃,楊叔叔和小花相繼離去,剩下她一個人天天對著牆壁發呆,有時一坐就一整天,熟悉她的人知道她承受了喪夫喪女的巨痛,不熟悉她的人以為她神經病,我得拎只雞去看望看望她,神經病這毛病吃雞蠻管用。
楊阿姨正歪著頭想啥心事,看到我進來,她立刻向我撲過來。我趕緊扎穩馬步,看那陣勢,楊阿姨衝過來的力度有好幾百牛頓。另一方面我也很感動,畢竟有母子般的親情,見到我,她失控,向我表達她感情脆弱的一面也是可以理解的,即使一大把年紀了,若伏在我身上嚶嚶而泣,我也不會感到意外——讓我感到意外的是——楊阿姨猛衝過來,伸手敏捷地接過我手中的雞,嘖嘖說道,三兒啊,看你客氣的,來我家還帶啥東西,都是家裡人,以後再也不要帶雞了我說,好,好,下次帶只鴨來。楊阿姨又說,不用不用,家裡雞都吃不完哩——要帶就帶雞蛋吧,家裡都是老公雞,生不出來蛋。
第一部分 透明的瘋人院上一輩的浪漫(4)
據此,我認定,楊阿姨腦筋正常,既能分辨公雞與母雞的特徵功能,也能對比出實用的價值,選擇最受益的東西。幸虧,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的成本價值為零——那隻雞是野雞,我竄到竹林裡用彈弓將它射暈裹在包裡轉移地點,因此,楊阿姨很是喜歡地告訴我,三兒啊,你可真細心,逮了只雞還把它給殺了,這些活兒是該我乾的。
因此,我又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斷,楊阿姨到底成為了哲學家還是精神錯亂的平凡村婦。但她的記憶應該是超人級別,要比我勝出很多倍,她口口唸叨的小花和我的故事跟她們說的一字不差。我又經歷了一次故事的薰陶,耳朵里長出老繭已成為不爭的事實,可是,天生多愁善感的我已經被故事裡的人和事所感動。這種感情的滋生不知道是好是壞,對於現實生活來說,我還是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