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影響,——遠過於老師的
教導與名作的榜樣。在他個性醞釀成熟的那幾年內,他養成了一種習慣,把音樂看作一
種確切的語言,每個音有每個音的意義;他痛很那些言之無物的音樂家。
然而他當時所作的曲子還談不上自我表現,因為他根本還沒發見他的自我。教育把
許多現成的感情灌輸給兒童,成為他們的第二天性;克利斯朵夫就在這一大堆現成的感
情中摸索,想找出他自己。他對自己真正的性格只有一些直覺;青春期的熱情,還沒有
象一聲霹靂廓清天空的雲霧那樣,把他的個性從假借得來的衣服下面發掘出來。在他心
中,曖昧而強烈的預感,和一些擺脫不掉而與自己不相干的回憶混在一起。他痛恨這些
謊言,又看了寫出來的東西遠不及他所想的而懊喪。他很苦悶的懷疑自己。但他又不肯
吃了莫名片妙的敗仗就算了,發憤要寫出更好的、偉大的作品。不幸地老是失敗。寫的
時候往往還有幻想,以為不壞;過後他又覺得毫無價值,把東西撕掉,燒掉。而他最難
堪的是,那些應時的曲子,他作品中最壞的一部分,偏偏給人家珍藏起來,沒法銷燬,
——例如為慶祝親王誕辰所作的協奏曲《王家的鷹》,為公主亞臺拉伊特婚禮所寫的頌
歌,都被人不惜工本,用精緻的版本印出來,使他惡俗不堪的成績永垂後世:——因為
他是相信後世的。想到這樣的羞辱,他竟哭了。
多緊緊的年月!無休無歇!辛苦的工作沒有一點兒調劑。沒有遊戲,沒有朋友。他
怎麼能有呢?下午,別的孩子玩耍的時候,小克科斯朵夫正擰著眉頭,集中精神,在塵
埃滿目,光線不足的戲院裡,坐在樂器架前面。晚上,別的孩子已經睡覺了,他還是在
那兒,筋疲力盡的軟癱在椅子上。
他和兄弟們絕對談不到親切。最小的一個,恩斯德,十二歲,是個下流無恥的小壞
蛋,整天跟一批和他差不多的小無賴鬼混,不但學了種種的壞習氣,而且還有些丟人的
惡癖,老實的克利斯朵夫連想也沒想到,而有天發覺了不勝痛恨。至於洛陶夫,丹奧陶
伯伯最喜歡的那個,是預備學生意的。他規矩,安分,可是性情陰險,自以為比克利斯
朵夫高明萬倍,不承認他在家裡有什麼權,只覺得吃他掙來的麵包是應當的。他跟著父
親伯父恨克利斯朵夫,學他們那套胡說亂道。兩兄弟都不喜歡音樂;洛陶夫為了模仿丹
奧陶伯伯,還故意裝做瞧不起音樂。克利斯朵夫把當家的角色看得很認真,他的監督與
訓誡使小兄弟們感到拘束,想起來反抗;但克利斯朵夫拳頭又結實,對自己的許可權又看
得很清,把兩個兄弟收拾得服服帖帖。可是他們儘可拿他隨意擺佈,利用他的輕信做的
圈套無不成功。他們拐其他的錢,扯著彌天大謊,再在背後嘲笑他。而克利斯朵夫是永
遠會上當的。他極需要人家的愛,聽到一個親熱的字眼就會怨氣全消,得到一點兒感情
就會原諒一切。有一次,小兄弟倆假情假意的和他擁抱,使他感動得流淚,乘機把覬覦
已久的親王送的金錶騙上了手,又偷偷的笑他的傻;克利斯朵夫碰巧聽見了,不禁信心
大為動搖。他瞧不其他們,但因為天生的需要愛人家,相信人家,所以還是繼續受氣。
他也明明知道,他恨自己,一發覺兄弟倆耍弄他,就把他們揍一頓。可是事過境遷,只
要他們要丟下什麼餌,他又會上鉤的。
可是還有更辛酸的事呢。他從有心討好的鄰人那邊,知道父親說他壞話。曼希沃從
前為了兒子的光榮大為得意,此刻卻不知羞恥的忌妒起來。他要想法把孩子壓倒。這簡
直是荒謬絕倫,唯有付之一笑,便是生氣也大可不必:因為曼希沃對自己做的事也莫名
片妙,只是為了失意而惱羞成怒。克利斯朵夫一聲不出,怕一開口就會說出太重的話,
但心裡是氣忿極了。
晚上大家一塊兒吃晚飯的時候,沒有一點兒家庭的樂趣:圍著燈光,對著斑斑汙點
的桌布,聽著無聊的廢話跟咀嚼的聲音,克利斯朵夫覺得他們又可恨,又可憐,而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