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報》方面的保護人變成了仇敵。那是早在意料之中的。克
利斯朵夫天生有那種為歌德所稱揚的“不知感激”的德性:
“不願意表示感激的脾氣是難得的,只有一般出眾的人物才會有。他們出身於最貧
寒的階級,到處不得不接受人家的幫忙;而那些恩德差不多老是被施恩的人的鄙俗毒害
了”
克利斯朵夫認為不能為了人家的援助而降低自己的人格,也不能放棄自由,那跟降
低人格並無分別。他要給人好處,決不自居為希望收利息的債主,而是把好處整個的送
人的。他的恩主們的見解可不是這樣。他們認為受恩必報是天經地義,所以克利斯朵夫
不肯在報館主辦的一個含有廣告性質的遊藝會中,替一支荒謬的頌歌寫音樂,在他們眼
中簡直是起有此理。他們暗示克利斯朵夫說他行為不對。克利斯朵夫置之不理。不久他
還很不客氣的否認報紙所宣傳的他的主張,使那些恩主們愈加老羞成怒。
於是報紙開始用各種武器攻擊他了。人們又搬出一些血口噴人的古老的武器,那是
一切低能的人用來攻擊一切創造者而從來殺不死一個人的,可是對於所有的糊塗蛋,的
確百發百中,極有效果。他們指控克利斯朵夫的罪名是剽竊。他們割裂他的作品,取出
其中的一段,再從一些無名作家的曲子裡取出一段來化裝一番,證明他偷了別人的靈感,
說他想扼殺年輕的藝術家。這一套要是出之於一般以狂吠為職業的人,出之於爬在大人
物肩上喊著“我比你更偉大”的下賤的批評家,倒還罷了;可是有才氣的人也要互相傾
軋,竭力教對方受不了。他們完全不知道:世界之大盡夠他們安安靜靜的各做各的工作,
而各人為了發展自己的才具已經需要拚命的奮鬥了。
德國有些嫉妒的藝術家常常把武器供給克利斯朵夫的敵人,必要的時候還能發明些
武器。這種人在法國也有的是。音樂刊物上的國家主義者——其中不少是外國人,——
指出克利斯朵夫出身的種族,也算是對他的一種侮辱。克利斯朵夫的名片已經不小;就
因為他走紅,連那些毫無成見的人看了也惱了,——其餘的更不必說。在音樂會聽眾裡
面,此刻有一批上流人物和前進雜誌的作家熱烈擁護克利斯朵夫,不問他寫什麼,總一
致叫好,說在他以前簡直沒有音樂。有幾個人解釋他的作品,發見其中有哲學意義,使
克利斯朵夫聽了吃驚。又有幾個從中看到一種音樂革命,說是對於傳統的攻擊,不知克
利斯朵夫正敬重傳統。他儘管分辯也沒用。大家會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寫的是什麼。他
們這樣的佩服他就等於佩服他們自己。所以報紙上對克利斯朵夫的攻擊,使他音樂界的
同業非常痛快,因為他們相信那虛構的“謊言”是事實而表示憤慨。其實他們不愛他的
音樂也用不著這些理由;自己並無思想可以表現,但照著呆板的方式把思想表現得非常
流利的大多數人,一朝看到克利斯朵夫思想豐富,而憑著創造的想象力(表面上不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