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拋來拋去,在生活中跌來爬去,就是他的一生。背後有什麼東西,用不著他自己說,他也說不出來。
汪:日常生活在小說中意義因為這部小說的漫長的故事時間而顯示了出來,什麼文化大革命,什麼改革開放,對萬泉和來說都是懵懂的,他只認在他眼前發生的。
範:這也是我的用心之處。我在寫作筆記上就寫過這樣的話:“隱去政治的背景,不寫文革,不寫粉碎四人幫等,不寫知青,不寫下放幹部。”所以,除此之外,就只寫在萬泉和眼睛裡看到的事情和少許他聽到的事情。
汪:這樣的敘事選擇對你的創作來說也是個變化,而且是個“之”字型的變化。我記得你早期的作品對政治也是不關心的,但自《百日陽光》有了轉變,現在又轉回去了。
範:關於變的問題,大多數時候我自己是不自覺的,前邊的《百日陽光》、《城市表情》、《女同志》,在自己主觀想法上,可能有點有意識地靠攏政治(或者說是靠攏政界官場),給人的感覺成了政治文化小說或者官場文化小說。而這部小說不一樣,它裡邊也有政治,但沒有人會說它是政治文化小說,其實它裡邊大有政治文化在。可能因為我太迷戀萬泉和了,我對萬泉和著墨過重,用力過度。
汪:但這種變並不是回到起點,而是換了角度與方式。我反覆提到你是那個短篇《我們的戰鬥生活像詩篇》,那是個代表,它是寫文革的,但是它用了童年視角,而且將文革推到了小說敘事之外,並且將對文革的反思轉移到我們的內心世界。
範:你對我這個短篇的評價,對我的幫助極大,許多年我寫小說都是稀裡糊塗的,現在我開始懂得用心去領悟一些東西,悟得到悟不到另當別論,悟到了有什麼用更是另當別論,但至少我開始學習“悟”。別笑話,這把年紀了,還在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呢。
汪:這部長篇不是沒寫制度,不是沒寫政治,但卻是將其稀釋在日常生活裡。
範:你這麼說讓我十分激動,我想至少我在某種程度上達到了自己的預想。
汪:我前面提到了路徑原則,再換一種說法就是大傳統與小傳統。按照社會學家說法,政治與國家意識形態是大傳統,鄉規民俗是小傳統,政治與國家意識形態是透過外力來運作的,而鄉規民俗是透過日常生活來傳遞來滲透的。何意百鍊剛,化作繞指柔,大傳統有時還就敵不過小傳統,還得依靠小傳統去實施,在這一過程中,當然會有損耗,會走型,但這是必須付出的成本。你的這部作品就是表現小傳統的,大傳統並不是沒有,讀者也能把握得到,但在作品中已經“後窯化”,鄉土化了。
範:我在這部小說的寫作過程中,一直提醒自己兩個字:氣場。這也許有點虛幻,有點玄乎,但對我來說,這兩個字卻是有著很實際的作用的。所有的人都在一個大氣場裡,每個人又都有自己的小氣場,但又都不能突出這個大氣場。現在聽了你的分析,我想,氣場實在了,它就是後窯,就是鄉土,就是萬泉和生活的地方。
汪:你說的氣場與我的概念是一回事。對小傳統的重視將會對鄉土文學產生觀念上的重大變化。我是把《赤腳醫生萬泉和》當作一種新的鄉土小說來讀的。過去我們談文學與歷史的同異,都說歷史是真實,文學是虛構,歷史講的是已然的事,文學講的或然的事,但是兩者都要反映社會發展的規律。什麼是社會發展的規律?它們在歷史學家與文學家眼裡是一樣的嗎?中國現當代鄉土文學傳統的大部分是與歷史一致的,特別是五、六十年代的,都在與歷史搶飯吃。歷史記載的是大事,特別是社會的重大變動,它不關心日常生活。文學不應該這樣。同樣是寫文革,歷史與文學應該各有各的訴求。我記得社會學家莊孔韶在對福建王田縣研究之後認為,文化大革命的政治與權力之爭主要是在城市,鄉村不過是一個附屬地帶;另一個青年學者鄭萍在對河南南和縣鄭村的考察後也認為:“大傳統以政府為支撐力量,形成的話語空間成為其不斷向基層延伸的強大後盾,而此時小傳統似乎完全被大傳統所淹沒,突然間在歷史中消失。其實這僅是表層現象,在國家強大政治壓力下,表面上人人響應政府號召,而在人們內心深處仍認同小傳統國家權力在滲入地方社會時,小傳統的社會力量是不可忽視的。”這些社會力量是什麼?是亞文化的民間族群,是民間宗教、習俗乃至心理與語言,它們與大一統的基層政權、國家主流意識形態與信仰以及流行的政治語言形成潛在的對比與對峙。這些都可以在後窯村看得到。這很重要,對我們這一代以及上一代人來說可能平常,但是對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