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秦王權力也漸漸大了,雖說沒有親政,但對身邊近臣的任免總是可以按照自己心願做了。於是,五年前,秦王便以“歷經磨難,忠勤任事”為由頭,特賜王稽大夫爵位,職領長史。長史全面職掌國君事務,本是一等一的實權大臣。但因為秦王事實上尚未親政,一班大臣便對此時的長史不那麼看重不那麼認真計較,秦王既然力主,魏冄與華陽君、高陵君、涇陽君等顯貴大臣也就放過了。然則王稽畢竟才具有限,對文事大計尤其不擅,做了長史,也依舊只是總管具體事務,王室典籍詔令等一應文事,實際上都是長史副手在做。雖則如此,秦王對他的信任還是無以復加,但有鬱悶,總是時不時與他說得幾句。這次臨行密談,秦王卻是異常地親和也異常地認真,可是秦王一開口就讓王稽心中猛然一沉。秦王說,王稽啊,還是讓你做謁者,你當如何?王稽一臉沮喪,臣是無才,自當憑我王處置了。想起來此話極是不得體,但秦王卻沒有絲毫顏色,反倒是哈哈大笑,王稽啊,想到哪裡去了?我是想請你做一件大事,不得已如此也。王稽連忙一躬觸地,臣唯忠勤事王,何敢當我王言請?王但有令,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這便好!秦王扶他起來,便託付了一件令他唏噓不已的秘密大計。
這個秘密大計,便是出使魏國,秘密尋覓名士大才入秦。秦王說得很清楚,我要之人,須得堪為首相的大才,孝公有商鞅,惠王有張儀,武王有甘茂,太后有魏冄,我便要此等人才,曉得了?王稽當時便倒吸了一口涼氣,惶恐一躬,我王明察:臣本庸才,何能識得如此乾坤大才?誤王大事,臣雖萬死不足以擔承也。秦王便笑了,要你擔承個甚?此等事原本便是個王運國運,盡心訪求而已,誰保得定然成功?你雖不是大才,卻也不會嫉妒埋沒大才,只須謹細查訪便了。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是名士大才,還能沒個響動了?秦王最後卻是語重心長地拍著王稽肩膀說,王稽啊,沒有丞相之才,嬴稷便永遠無法親政,曉得?辦好這件大事,便是莫大功勞!嬴稷這廂拜託了。便是這一躬,讓王稽感奮唏噓地來到了魏國。
莫非當真是大秦國運如日中天,竟讓他剛到大梁便聽到了一個人才故事?
那個叫做范雎的書吏能在齊國得到賞識,可是非同尋了。且不說齊王田法章機警睿智,更有那個與當世名將樂毅抗衡了六年的田單,他們可都是歷經大戰出生入死的名君強臣,能輕易以重金王酒結交一個微不足道的書吏?王稽縱不識人,田法章田單總是識人了,沒準這范雎還當真可能是個隱沒於家臣小吏之流的名士大才呢。看魏齊的模樣,定然是要處置這個書吏了,會如何處置呢?想來總不至於處死了。只要這個人在,王稽便相信自己能訪查出來。在大梁這個地方,只要有金錢,便沒有秘密。這次出使,他非但帶了幾件王室重寶,還帶了秦王一封密詔,可隨時借支大梁秦國商社的各式金錢,還愁查不出一個想見的人來?
可是,此等事也不能顯山露水操之過急,否則便是打草驚蛇。今日有玉龍金睛佩,老魏齊話是多了些個,還有那神秘一笑,似乎是說你要這個人老夫便給你以做回報。可王稽卻心明如鏡,若他當真要了,那個范雎便註定出不了魏國便死了!王稽沒有別的才能,揣摩此等酷好錢財珠寶的顯貴人物的心事,倒是很少差錯的,這也是秦王始終信任他的原因:辦事精細縝密,從來不半道走風。看那個魏齊的做派,便是個容不得人的霸道權相,但有人才在此等人麾下,他不用你你也休想逃走,要另擇明主,嘿嘿,先殺了你再說!惟其如此,王稽便只有打哈哈過去,讓魏齊覺得他根本沒在意這麼個小人物了事。當真那個書吏沒人理睬了,魏齊可能也就不在乎了。
“御史何在?” 想得半日,王稽終是大體清楚了,走到書房廊下便是一聲吩咐。
一名年輕精悍的黑衣文吏聞聲便來,這是秦王特意給他遴選的一個臂膀,文武皆通,還做過秘密斥候,極是可靠。王稽對他一陣輕聲吩咐,這個御史便快步去了。
次日,王稽留下一個隨員守在驛館等候魏齊訊息,自己卻換了一身士子常服到街市轉悠去了。魏國風華中原第一,國人歷來有聚酒議政之風,但凡王城宮廷權臣府邸之秘聞抑或各國最新事態,無時無刻不在各大酒肆恣意流淌。百餘年相沿成習,無論是遊學士子還是各國商旅斥候,但到大梁都要先到著名的酒肆徘徊徜徉一番以探詢最新訊息。王稽很熟悉大梁,徑直便來到氣派最大的“中原鹿”。這中原鹿是魏惠王時期的王族丞相公子卬秘密開辦,目下已經傳了三代,早已經成了魏國貴胄與列國使節、大商、士子的訊息淵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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