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寫成暴君,寫成虎狼,也絕不會用國家安危去換一個仁政虛名,絕不會用文明存亡去換一個相容,換一個海納!”
大臣們都靜靜地聽著,忘記了任何呼應。嬴政皇帝罕見地說如此長話,卻始終沒有暴躁的怒氣,始終都是平靜而有力。在靜如幽谷的大書房,嬴政皇帝轉入了最後的決斷申明:“至於如何處置儒家罪行,朕意已決:依法論罪,一人不容。何以如此?一則,大秦法行在先,觸法理當懲治。二則,儒家既不願做興盛文明之大旗,便教他做鼓譟復辟之大旗。朕要嚴懲儒家以告誡天下:任準要復辟,先得踏過大秦法治這一關。”
“陛下明斷!”六大臣奮然一聲。
老奉常胡毋敬起身深深一躬:“陛下一席話,老臣謹受教也!”
“老奉常與朕同心,國家大幸也!”嬴政皇帝笑了。
馮劫高聲道:“陛下,要震懾復辟,儒生不能用常刑!”
“噢?當用何刑?”
“坑殺!”
“為何?”
姚賈接道:“坑殺為戰場之刑,大秦反覆闢也是戰場!”
“說得好。”嬴政皇帝淡淡一笑,“再打一場反覆闢之戰。”
月亮在浮雲中優哉遊哉地飄蕩著,扶蘇卻是心急如焚。
幾日前,九原幕府接到了皇帝書房發出的國事快報,第一則便是孔府儒案處置事:經朝會議決,對涉案儒生四百餘人將行坑殺!當時,扶蘇正在陰山軍營籌劃第二次反擊匈奴之戰,一接到蒙恬訊息立即飛馬趕回了九原幕府。扶蘇一看快報大感驚愕,一時愣怔著沒了話說。蒙恬也是第一次對皇帝政令沒有了即時可否,皺著眉頭叩著書案良久沉吟。
如此默然了大約頓飯時刻,扶蘇才回過神來斷然道:“不行。我得回咸陽!”蒙恬道:“公子回去說甚?”扶蘇道:“不能殺儒生,更不能坑殺!”蒙恬道:“不好。”扶蘇道:“如何不好?”蒙恬道:“陛下不是輕斷之人,一旦決斷,只怕是泰山難移也。”扶蘇道:“縱然如此也得一爭,父皇終歸是明白人。”蒙恬道:“公子果然要去,得聽老臣一法。”扶蘇道:“大將軍但說。”蒙恬道:“老臣對皇帝上書,諫阻坑儒。公子只以探視父皇為由回咸陽,呈遞老臣上書,而後相機進言。如此,或可有效。即或無效,亦可保公子無事。”扶蘇驚訝道:“保我無事?國政進言,我能有甚事?”蒙恬輕輕嘆息了一聲道:“老臣所謂無事者,公子資望也!公子幾為儲君,朝野矚目,若與皇帝陛下正面歧見,有損公子根基。老臣出面,則無所顧忌。”扶蘇肅然凝思片刻,對蒙恬深深一躬:“大將軍照應之策,扶蘇銘感在心。然則,扶蘇不敢納將軍此策。”蒙恬驚訝道:“公子此話何意?”扶蘇道:“此事我只一身承擔,不能攪進大將軍。將軍但想,王翦老將軍、蒙武老將軍業已辭世,太尉王賁又重病在身,統率舉國大軍之重任壓在了大將軍一人之肩!唯大將軍一言舉足輕重,更不可與父皇公然歧見。扶蘇身為父皇生子,父皇縱然不納我言痛責於我,又有何妨?至於資望,至於根基,我大秦君臣素以公心事國,焉能因一時一事之歧見而有他!”扶蘇說得慷慨激昂。蒙恬沉默了。臨行之時,蒙恬親為扶蘇餞行,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只叮囑了一句話:“公子莫太意氣用事,慎之慎之。”
扶蘇沒有料到,風風火火趕回咸陽,卻未能立即見到父皇。
昨日請見,趙高說父皇一夜未眠,方才剛剛入睡,要否喚醒皇帝,公子定奪。扶蘇深知父皇終日勞累,歇息極少,入睡又極是艱難,二話沒說便走了。昨夜扶蘇再次請見,趙高卻頗見神秘地低聲說皇帝堪堪服罷仙藥,正在養真人之氣,實在不宜擾之。
扶蘇有些沮喪有些疑惑又有些痛心,卻還是忍著一句話沒說,站在殿外長廊足足等了兩個時辰。將近四更時分,正好遇見值事完畢匆匆出來的蒙毅。驚喜的扶蘇正要開口詢問,蒙毅卻連連搖手拉著他便走。到了車馬場,蒙毅才低聲急迫道:“陛下為儒案心頭滴血!誰敢提說公子回來?聽臣一言,作速回九原!”話音落點,不待扶蘇說話,蒙毅徑自登車去了。一時之間,扶蘇大覺事態複雜,額頭汗水涔涔而下。
扶蘇沒有出宮,一直在皇城林間池畔轉悠著,力圖想得明白一些。顯然,兩次未見父皇,是趙高不敢稟報父皇所致了。這趙高功勞雖大,也是追隨父皇數十年的忠臣死士,然如此煞有介事地哄弄他這個幾為儲君的皇長子,未免也太過分了。蒙毅匆匆一言,扶蘇便斷定是趙高畏懼父皇發怒而沒有稟報,父皇並不知道他回來請見。如此一想,扶蘇既為趙高之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