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少卒立即紮好架勢肅然相對,竟是如臨大敵一般。已經大步過來的蒙驁橫在中間便是一聲斷喝:“校武停止!王子政退場療傷!”少年嬴政一時愣怔卻終是悻悻站定,對著蒙面少卒一個長躬,甩開圍過來的兩個太醫便赳赳去了,竟全無絲毫傷痛模樣。
“王子政萬歲——!”萬千人眾的吶喊驟然淹沒了校武場。
一番諸般善後忙碌,校武場終於在午後散了。隨著淙淙人流彌散聚合,王子嬴政的神奇故事風傳市井山野官署宮廷,也隨著六國使節商旅的車馬傳遍了山東六國。無論人們如何多方褒貶挑剔,卻都要在議論評點之後結結實實撂下一句話:“無論如何,王子有本事是真!”戰國大爭之世,人們最看重的便是實扎扎的才能本領,其時口碑最豐者是“能臣”二字,而不是後世的“忠臣”二字。凡是那些愚忠愚孝復古守舊的迂腐學問迂腐做派,其時一概被天下潮流嗤之以鼻。如孔子孟子與一班門徒者,滿腹學問而被列國棄如撇履不用,庶民百姓更是敬而遠之不待見,非孔孟無學也,實孔孟學問遠世而無實在本事也!當其時,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王子能被天下人說一句有本事,可謂亙古未有之最高口碑了。
各種訊息議論匯聚咸陽王城,秦國君臣振奮感慨之餘卻也不無疑慮。在議決冊立太子的朝會上,太史令太廟令兩位老臣先後說話,提出了一個已經被所有議論重複過的擔心:王子嬴政的秉性不無偏頗,見之少年可謂剛烈,若到成年加冠之後,只怕……兩位老臣對“只怕”之後的推測躊躇吞吐再三,終是沒有出口。秦王嬴異人大皺眉頭,大臣們也是紛紛竊竊。
“老臣有說!”綱成君蔡澤的公鴨嗓呷呷蕩了起來,“兩位老大人以及議論疑慮者,無非有二:其一,王子政言行作派與其年齡大不相稱,主見篤定甚於成人,學識武功多有新奇;其二,較武場有好勇鬥狠之象,拼命戰法活似秦軍輕兵。所謂只怕,說到底,便是怕王子政成為殷紂王一般有才有能的昏君暴君。老夫代言,可算公允?”
“然也然也,我心可誅!”兩顆白頭連點額頭汗水都滲了出來。
“綱成君,莫得老是替人說話。”老廷尉冷冷插得一句。
“老夫自然有主張!”蔡澤一拍案索性從座案前站起,“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諸位但想,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子,寓處富貴而不甘墮落,奮發自勵刻苦打磨,已然人中英傑也!若無此等方剛血性,只怕湮沒者不知幾多?如此少年縱是稍失偏頗,亦是在所難免。然王子政最為可貴者,在於有主見有學識,雖剛不斜,剛正兼具!太史令執掌史筆,青史之上,幾曾有過如此以正道為立身之本的少年王子?譬如殷紂有才無學,言偽而辯,行僻而堅,雖少有搏擊之勇,然更有漁色淫樂之能!而王子嬴政者,所學所言所為無不堂堂正正,不近酒色不戀奢華,只一心關注學問國事。此等王子,雖有缺失,亦必成明君!若善加教誨誘導,粗礪偏頗打磨圓潤,未必不能超邁昭襄王而成秦國大業也!”
“綱成君大是!”蒙驁慨然拍案,“丞相呂不韋柔韌寬厚,學問心胸皆大,最善化人。老臣建言:若能使丞相兼領太子傅,將王子政交其教誨,必能成得大器也!”
“臣等贊同!”舉殿大臣異口同聲。
“好……”王座上一聲好字未了,秦王嬴異人便頹然栽倒案前。左右太醫一齊過來扶住,連忙便拿出呂不韋曾經交給的丹藥施救。舉殿大臣一時默然,見呂不韋揮了揮手,便心事重重地散去了。
五月大忙之後,秦國在咸陽太廟舉行了冊立太子大典,王子嬴政被立為太子。秦王同時頒發特詔:罷黜教習拘泥的太子傅,改由丞相呂不韋兼領太子傅。旬日之內秦王詔書抵達各郡縣,朝野老秦人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五、莊襄王臨終盟約 破法度兩權當國
秋高氣爽的八月,咸陽王城卻是一片陰沉窒息。
方士的丹藥越來越沒有了效力,臥榻之上的秦王嬴異人肝火大做,喘咻咻拒服任何藥石,只叫嚷著看上天要將他如何。呂不韋聞訊連夜入宮勸慰,偏偏都逢嬴異人神志昏昏無視無聽。呂不韋大急,嚴令太醫令務必使秦王醒轉幾日,否則罪無可赦!見素來一團春風的呂不韋如此嚴厲,太醫令大是惶恐,當即召來最有資望的幾名老醫反覆參酌,開出了一個強本固元的大方,每劑藥量足足兩斤有餘。藥方呈報丞相府,呂不韋細細看罷喟然一嘆:“病入膏肓者雖扁鵲難醫,固本培元終是無錯,只看天意也!”太醫館立即將藥配齊交各方會同驗過,連夜送入王城寢宮。太醫令親自監督著藥工將一劑重藥煎好,內侍老總管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