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該看到它,該知道他的子民一個個都是怎樣悲壯慘烈地走的。”
阿四接下了這封血書,將它揣進懷裡,緊貼著自己的身子。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見到咸豐帝,但她發誓會盡一切力量將血書呈交朝廷。
王有齡再說第二件:“替我轉告順官幾句話——今生今世,我王有齡永記他相助之恩,只可惜今生無以為報,如有來世,我當與他結為生死弟兄。來世,我替他苦,我替他累,我替他死。”
也許胡順官早在心底裡就把王有齡看成了他的兄弟,只是王有齡的老爺身份讓他不敢放肆地把這份兄弟之情說出口。
阿四點頭應了這事,“第三件事……”
“帶採菊走。”
提起妻子,王有齡語帶哽咽:“她跟我這幾年沒過上幾天舒心日子,盡為我擔驚受怕了。眼看城將破,我不能讓她就這麼隨我而去。她尚且年輕,以後還有好日子要過。帶她走,我求你帶她走。”
要想在炮火連天中自己全身而退已是難事,再帶上個女人更是難上加難。這事託了別人未必能做到,但王有齡心知一旦阿四應下來,她就必定會想盡辦法帶採菊安全離開杭州城。
當此生死關頭,他唯有求她了!
“為了這三件事,我……給你跪下了。”雙膝點地,王有齡鄭重跪在她面前。
阿四低頭望著眼前這位王大人,良久說不出一個字來。遠處炮火聲聲,可她的耳邊卻靜悄悄的,流淌著死一般的寂寥。一直覺得這個男人的眼裡有天下,有皇上,有朝廷,有百姓,有他自己,獨獨沒有他身邊的女人。
不想生死關頭,他的愛卻來得那樣隆重。
這世上可曾有過一個男人這樣愛著她?
阿四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胡順官的身影,若他知道杭州城即將被攻破,一定為了她的安危膽戰心驚、夜不能寐吧!
忽然很想離開這裡,飛去他的身邊。
她沒有扶他起來,她受得起他這一跪,因為她決計以性命完成他之所託。
阿四對著跪在地上的王有齡重重地點了點頭,“這三件事,我答應你。”
“你答應,我不答應。”
採菊一身素衣立於門外,慢步上前,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丈夫,“我不會走的,你說什麼,我也不會走的。”
她微微嘆氣,拉著阿四的手連連點頭,“現在我終於明白你的話了——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悔教夫婿覓封侯……我後悔了,若有來生,我只望與你做對平凡的夫妻,什麼朝廷?什麼老爺?咱們兩個人守在一塊兒,平平安安過到白髮蒼蒼才是福啊!”
王有齡還想再勸,“這都是什麼時候了?別再說這些意氣用事的話,我實話告訴你,如今守城的兵士不足千人,還一個個飢餓難耐、病體虛弱,外頭是太平軍幾萬人馬。杭州城已守不住了……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要守,你是浙江巡撫,若此時棄城而去,你跟朝廷,跟城裡死難的百姓、士兵如何交代?我——身為巡撫之妻,如果率先離去,下屬官兵,誰還有心守城?這城便當真不攻自破——我不會走的。”
她心意已決,要與王有齡同生共死。
第十三章 杭州城破(1)
王有齡夫婦二人正爭執著,忽聽外頭鑼鼓大震,人聲喧譁,有人四處高喊著:“太平軍破城了!太平軍破城了——”
這一聲喊如巨大的石頭砸進水中,起初還聽得見聲響,石頭越沉越深,水面上卻再也聽不到一點聲響,直到徹底沉入水底。
王有齡和採菊的心頭便沉入了這樣一顆巨石。
三人之間靜悄悄,無半點聲響,誰也沒有先開口。靜默地站了良久,直到一直守在外頭的酣丫頭衝了進來,“阿四,太平軍已經進城了,很快就會朝巡撫衙門來,咱們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確到了要走的時候,阿四依照自己答應的拉住了採菊的手,“跟我走。”
那固執的女人硬生生地抽回自己的手臂,站到了夫君的身旁,“我留下。”
王有齡到了這時候才瞭解自己娶的究竟是個怎樣性情的女子,罷了!罷了!黃泉路上他們夫妻二人相守著渡河倒也甚妙……甚妙啊!
“阿四小姐,你走吧!”他揚手送她出門,“我們夫妻二人決計留下,你們還是快走吧!答應我的那兩件事你莫忘了,我不管到了什麼地方都會保佑你今生今世平安康泰。”
史書上那些城破自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