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噶倫堡、加爾各達、孟買、德里都留下了他的足跡,他認識了這片大陸上行行色色的人,上至頤指氣使的英國爵士、衣飾華貴的印度土王,下至走街竄巷的腳伕、乞討市井的苦行僧。當然,扎西接觸最多的還是僑居印度的藏族人,他們來自拉薩、青海、四川、雲南。扎西從他們那裡得到供養,作為回饋,他畫唐卡送給他們,遇見有人去世,他也去人家裡唸經超度亡靈。
三個月前,扎西來到印度北部的那爛陀。這裡曾經是聞名世界的佛教修學中心,是世界上最早的大學之一。它在鼎盛的時候,曾有學僧逾萬人,辯經論道的聲音經年不絕,甚至消融教區上空的雲霧。到了12世紀,土耳其和阿富汗的伊斯蘭軍隊侵入印度,這座佛教聖地一夕之間毀於兵燹。♀扎西走近那爛陀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在夕陽的餘暉之中,飽經歲月雕蝕的殘垣斷壁呈現在扎西面前,讓他神情不能自主,好像一種來自天際的力量激盪著他的內心,讓他穿過蒼茫的時空與佛對話。他感到諸佛諸菩薩就在他的周圍,他竟然不自量力地揮舞著手臂,擊掌頓足,要與神明們展開一場辯經。
正當扎西手舞足蹈高談闊論的時候,有人在他的身後狂笑不止,那不是佛菩薩的聲音,而是人的聲音,是一個孩子幼稚的笑聲。扎西有些不快,轉過身去,看見一個身穿絳色僧袍的孩子站在廢墟的臺階上。從他上身的錦緞小坎上可以斷定,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小喇嘛,而是格魯派哪個世系的小活佛。在如此荒涼的地方遇見一位同胞,實屬難得。
扎西轉過身去,關心地問:“你從哪兒來?”
小活佛笑嘻嘻地說:“我從王舍城來。”
扎西又問:“就你一個人?”這位小同胞的身邊竟沒有一個陪同的大人,不能不讓扎西感到費解,他難道從天而降?
“他們磨蹭,落在了後面。”
聽了這話,扎西心裡有了底,這位小活佛應該和自己一樣,是從拉薩來印度朝拜聖蹟的。王舍城是佛陀正覺前修習、正覺後弘法的地方,佛教史上,僧伽們第一座精舍就位於此城之中。小活佛不再理睬扎西,他爬上一段矮牆,在上面蹦蹦跳跳地玩耍起來。
最後一抹天光暗淡下去,扎西左顧右盼還不見與小活佛同行的人出現。扎西只好攔住這個貪玩的孩子:“天黑了,你一個人在這兒很危險。我也要去王舍城,你跟我一起走吧。”
小活佛看出扎西的疑慮,仍然笑嘻嘻地說:“你不用擔心我,我倒是擔心你哪。”
“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小活佛指著北邊若隱若現的山巒說:“翻過喜馬拉雅山,那邊就是拉薩。你不是要回去嗎?”
“是啊,你怎麼知道?”
“我們的寺廟在那邊,不管離開多久,都得回去。”
扎西覺得這個孩子很睿智。在冬季翻越喜馬拉雅山確實是一種冒險,嚴寒、風暴、雪崩很可能不期而遇,每年都有香客喪生於山路上。
小活佛見扎西一臉不以為然,突然認真起來,瞪著大眼睛盯著扎西:“第十六繞迥水雞年和木狗年之交,拉薩有避不掉的凶兆。你這個時候回去,都趕上啦。”
扎西更覺得這個孩子有趣。♀看他的年紀,和自己當年入寺時相差無幾,也許剛剛開始誦經,對佛法有了一知半解,他就玄玄乎乎地預知未來,小大人一樣。
扎西逗他:“那你說說,拉薩會有什麼凶兆呢?”
小活佛調皮地說:“我不告訴你。”
扎西笑了:“我看你啊,什麼都不知道!”
“我開示給你三個預言,你要保密,可不許告訴別人,洩了天機。”小活佛神秘地說。
看著小活佛一本正經、有模有樣的神情,扎西更覺得好笑了:“你說吧,我保密。”
“拉薩喇嘛快死了。”他怕扎西不信,又說,“我看見布達拉宮的金頂上放著酥油燈,一排排,一片片,快把天照亮了,師傅們還敲響了達嘛鼓。”
扎西心中一沉,在拉薩,只有拉薩喇嘛圓寂才會如此,達嘛鼓低沉悲傷的鼓聲是向僧俗民眾報喪的。這種話出自一個孩子的嘴裡,如同玩笑。不久之後的事實卻出乎扎西的意料,扎西剛一進拉薩的亞東鎮,就聽到從拉薩來的商隊說十三世拉薩喇嘛圓寂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活佛的預言真的應驗了。扎西不免後脖頸子冒涼風,因為小活佛的第二個預言是,高原上會有一場大的瘟疫,死很多人。第三個預言是有關扎西的,你身上有血煞之氣,不知是牢獄之災,還是皮肉之苦。
在廢墟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