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擺著一張公正無私的臉,卻到底從善如流,“安姑家的雞窩窩,原本有母雞六隻,今早成了五隻。”
節南慢慢抬平視線,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見商師爺繼續說,眉梢不為察覺得往上微挑,“恕六娘愚鈍,聚寶盆和母雞有何干系?”
“呃?”商師爺覺著自己挺清明的腦袋一下子被搗成八寶粥,“聚寶盆?”
“正是。”節南烏黑的眼仁沉沉無底,“適才安姑訴狀,說她家生財的盆兒讓人砸了?”
商師爺啞然。
安姑但渾然不覺,醞釀已久的潑婦狀開始發散,幾步上前,要不是差人擋住,新染的丹紅指甲能刮到桑節南的鼻尖。
此婦大叫,“不是讓人砸了,就是讓你砸了。你桑六小姐眼睛長在腦門上,瞧不上窮人家一隻雞,可你還真說對了,你砸得就是俺家一隻聚寶盆。俺家小花,從蛋殼裡孵出來第一眼見得就是俺,跟俺親閨女一樣。俺一把屎一把尿給帶大了,小花也爭氣,每日一蛋,從不讓俺空望過。結果呢……”嘰裡咕嚕,咕嚕嘰裡,那是除了她自己,誰也聽不清的音量,又陡然尖銳起來,“你還俺小花!”
砸聚寶盆案,頓時還原成偷雞案。
削青的面容,上一刻還毫無神情變化,下一刻卻融冰化雪,笑出一對皓玉兔兒牙。俏麗,也不僅是俏麗。漂亮,也不僅是漂亮。介乎於少女和女人之間,介乎於陰氣和陽氣之間,一種絕對不令人感覺乏味的氣質。
這種氣質,讓商師爺抖了抖頸脖子,只覺得一股陰風吹後腦兒,那個邪乎啊。
“安姑告我偷雞啊——”既然沒人能說明白話,就由她桑節南來說吧,幾個字的事。
“不但偷了,肯定還吃了,要不俺能在你家牆根下找到一根小花的雞毛?”安姑挺著腰板說話直,隨即衝著抖脖子的師爺嚷嚷,“師爺,求您給俺可憐的小花伸冤哪。”
節南剛張開口——
“本師爺下判,桑六娘偷雞一案,人證物證俱在,罪立確鑿,但念其謹姿誠態,乖巧伏安,故免牢獄之刑,賠安姑一百文傷心錢罷。”
安姑喜笑顏開,眼裡飛著百枚銅錢板,“師爺明察秋毫,是俺們鳳縣的青天大老爺啊。謝師爺!謝各位差爺!”眼珠子再轉盯在桑節南身上,“快賠我一百文!”
節南眉眼不動,上下唇淡淡抿住,將雙袖從羊皮筒子中抽出,表明她兩手空空,嘴角卻似笑非笑,“商師爺。”
那雙袖色,與鮮豔紅袍截然不同,鴉青青,煙烏烏,透著白灰絲縷,一點兒不像姑娘家會選得衣色。
安姑以為桑節南不願意,不由冷笑,“喲,你喊老天爺都沒用,誰叫你偏偏姓桑呢?要怪,就怪你自己投錯了胎,當不上好人家的女兒。”
節南也笑,只是面上病氣頗深,顯得蒼慘,“安姑說的是,你且放寬心,聚寶盆六娘不知如何賠,一隻生蛋雞還不至於賴你。六娘喊商師爺,是因為六娘那點家底都交給縣衙保管著呢,要請他取一百文出來。”
安姑那眼角拉吊高了,“別當俺不認字就是好騙,上回你偷了俺家公鴨,上上回你偷了俺家毛驢,都要賠錢,你還不是老老實實從家裡扛了銅板來麼?”
瞧瞧,她多罪大惡極,驢子公鴨母雞,越偷越不值錢。
節南愈發笑得氣弱,“託鄉親們的福,六娘這不學乖了?與其一回回扛得累,不若就放在衙門裡。如此一來,像安姑這般三天兩頭跑來喊青天的,不耽誤你幹活的工夫,馬上就能拿著錢了不是?”
她那雙抬不起眼皮的眼睛一睨,自有衙差看眼色幹活,往後腰上卸下一隻布袋子,遞給安姑。
安姑立刻拿手掂了掂,雖說總感覺哪裡有些不對勁,但到底手心傳來的重量讓她滿心喜悅,什麼也顧不得了。
第2引 桑家霸女
安姑來之前早盤算過,一隻雞拉到集市上賣,也就七八十文,何時賣得掉還說不準。這下多好,雞沒少,錢落袋,天下掉餡餅,一張嘴就接了個正好,得來全不費功夫。
想到這兒,安姑將錢袋往兜裡一揣,眼笑臉不笑,即便心裡滿意的不得了,也不能讓對面那姑娘好過,仍然尖牙利齒,“桑小姐今後真要好好做人,老天長著眼,如你這般的,這輩子也還不清債,得繼續積福十輩子,方能投胎到正經好人家,哼!”
節南垂眼一笑,聲音追那道搖臀扭腰的身影而去,“六娘謹記著了。”
但待安姑走出衙門,她也走了,不過不是往外走,而是往裡走,駕輕就熟,熟門熟路,不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