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牢靠的屋頂咯吱咯吱響,紛紛而下的灰塵給酒席菜餚撒著胡椒麵,熱烈地呼應著人們的好心情。
接下來,大漢畢恭畢敬請現任藝協主席即興講話。
主席的飯桌報告作得很長,頗有考驗大家定著力和耐餓性的領導意圖。他講話的內容極大豐富,思想博大精深,以至於需要別人替他把大致思路整理出來,像世界名著往往有簡寫本或摘要本一樣。把主席的談話概括掉百分之九十九,其精義如下: 他從目前美術界的現狀談起,談到西方的影響,批判了西洋美術的本質,最後特別頌揚自己的作品。他有一句話叫大家一致張大了嘴巴,卻不是為了吃東西。那就是說,西方繪畫對於女人的裸體感興趣,也就是對性感興趣,難道美術就只是性嗎?接著,摩擦係數為零地轉移到自己的作品,就是多次參加畫展而全是同一張的那幅畫。他不惜重複第一千次地強調,我這是西洋油畫,但表現的是中國古裝美女。我用寬袍大袖遮住了性感,繪畫的含蓄就要這樣,達到餘韻無窮。我的模特兒就是當年大都會選美的冠軍。所以,我,不!她就是這座城市所有女性的代表。於是,我這幅繪畫也就成了表現這幾十年來,這座大都會女性命運的一個縮影。他還強調,他這實際上是隱含著留白,而又並非明顯的留白,云云,云云。
()
吃飯喝酒也要有藝術氛圍這話大有道理。對現任藝協主席的一番即興美術演講,食客立刻呼應得震天響,再一次考驗了本來就不牢靠的屋頂和樓板,連帶著考核了大夥胃袋的耐久力,從而使得大家食慾大增。
藝協主席最後說:“你們不必記錄,我這只是即興講話。這個,這個也不必報道,呃,這個,這個不必報道。”
txt小說上傳分享
《花妖》26(1)
這幾句話,他是對幾個正在記錄的男女記者們講的。其中有一位戴眼鏡,是剛來報社實習的女大學生,香汗淋淋的,用香波洗過的秀髮溼潤得發光,手筆卻記錄得飛快如梭。
有位從來同領導保持一致的急先鋒說,中國畫的留白是高超的藝術,隱含著留白而又並非留白實要高手。主席這句話實在精闢,應該寫進###統編的全國美術院校教材。
接著殺出一位女將,濃化妝和花衣服兩兩幫襯得過頭。她五十五歲朝外模樣,岌岌可危的年齡。她也講了幾句:“不能盲目學習西方,我早就有這種感覺。現在也太過頭了,我們的優良傳統還要不要?今天藝協主席對大家提了個大大的醒,真是振聾子、發潰瘍!”
有不少人面面相覷,卻不做聲。兩位呼應者的發言完成了歷史使命,使得藝協主席頸子上的絲巾更加光彩,後來吃得酒酣耳熱時他也沒有解下來。面目模糊的朋友碰了碰厚生的肘子,心照不宣地笑了笑。這女人剛從文化管理機關的正科級退下,當上了什麼“副處級調研員”之類。她在機關裡有很多廣為傳誦的逸話名言,其中一條是不曉得胡適為何人,而又說梅蘭芳是女人。厚生聽了這些,想了又想,要不要講點反對意見?正好大漢訕訕地要大家也講兩句。厚生看見,那個面目不清的朋友也在作逆向思考狀,就堅定了說話的信心。
厚生鼓起勇氣講了幾句,大意有三: 一是現在政策英明,風氣寬鬆,是發展藝術的大好時機。但是,覺得總有人把政策和風氣挪作別用。二是西方畫裸體從文藝復興開始,是對於人和人性的歌頌,是對於神學禁錮的反抗,根本同性無關。三是藝術批評必須實事求是,不能只講自己好。如今有些人雖然學西方學過了頭,但還沒有學到精髓,不能因噎廢食,還是應該真正放眼世界,取長補短。看西方繪畫要看本質和精神。難道畢加索、馬蒂斯就用一個效能概括麼?
“再說留白,據我所知,像南宋馬遠這樣的畫家,在畫上故意留下一大片空白,那才叫留白。畫上沒有空白怎麼叫留白?”
厚生講話的時候,面目模糊的朋友不斷狠狠地捏他的大腿,其他人士大多故意裝著沒在聽。有幾位躍躍欲試,擺出要同厚生誓死辯論的架勢。但不知怎的,終於沒有發出聲音。現任藝協主席則同旁邊的卸任藝協主席竊竊私語,一邊作出討論家國大事之態,一邊作不屑一顧之狀。不過,他又掏出了那塊黃得鮮豔的大手帕,哼哧哼哧擤了擤鼻子。大漢忙不迭宣佈精神結束,物質開始。於是,大家一陣轟隆,放下務虛的虛擬畫筆,拿起務實的實物筷子……
現任藝協主席感到頸子上的絲巾太熱,就做了一個解下來的假動作,但沒有真正解開。絲巾好像也覺得自己有點狼狽,狼犺礙事,一時光彩就暗淡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