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房間很小,四周牆上掛滿風塵僕僕的油畫框子,黑壓壓地壓得空間更加逼仄。擁擠進來一大堆記者,還有大批不懂法國也不懂油畫的看客。人數大大超過了房間的定員。這種情況使人感慨,人的身體壓縮係數原來沒有限度,再來千軍萬馬,照樣可以容納。這點觀察厚生自信也可以用來絕妙地解釋,為什麼學校的院長們膽敢肆無忌憚,還不是看準了中國人,他們的心理壓縮係數也沒有限度麼?
厚生給人群推著搡著上了二樓。房間四周掛著老舊的油畫框子,當中擺著一張桌子。只見幾個穿著飯店制服的侍者在收拾桌子,鋪上桌布,擺上筷子調羹之類。厚生一時茫然,這些餐飲界人士同這場畫展有什麼關係?
突然,樓下響起了一陣歡呼。大漢那洪鐘般的嗓子壓住了其他的空氣震動:“哦喲!藝協主席大人也來了!”
只見一些人——大部分是小報記者,也包括大群特別多情、鍥而不捨的看客,正在簇擁一位人物上來。
那位給人稱為藝協主席的人,倒挺有點威嚴氣派。只見他圓圓胖胖的臉龐上,殘留著多年來個人頤養和關係摩擦的紀念。養得富態,磨得光滑。他臉上堆著自上而下的笑容,不斷地向群眾點頭招手,一邊說著有口無心的套話,諸如“你們太隆重啦”,“搞得太客氣啦”之類。不過,如果給拍攝清宮戲的導演仔細一分析,就會發現破綻。其實,他骨子裡有點像前清外放多年的官員,一旦聽到了皇帝老子要重新起用的訊息,一時高興得很,內裡卻是底氣不足、心情不定。
果不其然,原來旁邊還有一位頗不起眼的人物。藝協主席居然彎腰,示意讓那個人先上樓。那人卻又作怪,把身子稍稍往後退縮。精通官場禮儀的人一看便知,這姿態與其說是一種客氣的禮貌,不如講是經過錘鍊的不屑一顧。不過,這副身段乃是出自一位久經官場的人,所以輕巧微妙,讓人覺得好像空氣中的遊絲,有感覺,沒影子;富心機,無形跡,正像他們給別人穿小鞋時那樣。厚生也在記不起的年代加入過藝協,卻從來不參加協會的活動;對於高層人事走馬燈似的升遷貶謫,更是一概毫不關心。所以,這兩個要人厚生沒一個認得。厚生只想看看醜態,心理上未免有點微微的邪惡之感。
《花妖》25(2)
等到一夥人在二樓房間立正稍息,藝協主席這才正式開言。他說他不過是已經退下來了的前任,現任藝協主席是他身旁那位。後者是男人,卻長著一張女相,應了“女相主貴”這句老話。高高的身材,乾瘦的骨架,清癯的面容,傲慢的神氣。他最好是去畫“新具象主義”畢飛先生風格的繪畫,正好自己做自己的模特兒。天氣還有點熱,他西裝筆挺,卻沒有打領帶。代替領帶,他在脖子上圍了一條絲巾,顏色鵝黃,鮮豔奪目。絲巾既保護了珍貴的頭頸,又讓人看不見他沒有喉結。一旦介紹了現在時,過去時頓時自行蔫了下去。他原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大廟,香火已經蕩然無存,只是還保留著廟宇的那片門窗,愈加顯得蒼蒼涼涼。
現在時主席這才向大家微笑,點頭,招手,示意。一笑一顰,都經過數學的精確計算,很合乎內部禮儀規定的。最後,他掏出一塊黃得鮮豔的大手帕,哼哧哼哧擤了擤鼻子。在亂紛紛喧嚷嚷之中,大漢大聲宣佈,請拿到金色請柬的貴賓入席。所有在場的人馬上反覆翻看起自己手上的請柬來。厚生覺得沒有自己什麼事,拔腳就想擠出門去,卻冷不防給大漢一把拉住,大漢喊道:“喬教授,請入席!請入席!”
厚生一看手裡已經捏皺了的紙頭,那張不識相的請柬偏偏作俗豔的金色。這時,大群怏怏退席的人正戀戀不捨地挪動步子,一面嘟嘟囔囔。厚生正要作戰略撤退,大漢卻在百忙之中來了個圍追堵截。同時給大漢截住的還有一個人。厚生一瞧,原來是那位面目不清的朋友。他不知是什麼時候,也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了。他正向著厚生會心地點頭微笑。
此時此刻,飯桌旁正在進行一場真正的鏖戰。為了哪個居主位而請上座,誰個居客位而佔下座,正戰鬥得難解難分。有關人士足足僵持了二十分鐘有餘,其間大力配合著肉搏等級的推、拉、搡、拽動作。這證實著目前世界流行的一套政治倫理,即使好意相待有時候也得武力相隨。那位面目不清的同事緊緊拉著厚生,一起在兩張沒有定義高低貴賤的位子上坐下。
豐盛的酒席一道道開始上菜。大漢豪情大發,說今天的薄酌別有情趣,從附近的酒樓叫來,而不到酒館去吃,為的是吃飯也有藝術氛圍。周圍全是藝術品,正好做下酒好菜。大夥一致歡聲應和,聲浪此起彼伏,震動得本來就